“沐浴免了,我要先回府。”
陆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这怎么行呢,令夫人瞧你这般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
最终在陆郜的强硬要求下,阮云岭还是又在陆府呆了一个上午。
热气氤氲着,阮云岭紧张的心神却不敢放松下来,他怕陆郜那斯又发什么神经临时变了卦。女儿回来了,云娘还病着,他得赶紧回家,与陆郜斗了这些时日,他发现这人完全没了从前待人和善的性子,原来那么多年,也不过是他装出来的惺惺作态。
可这是纵人谋反,陆家乃至瑞王凭着权势再强逼,大家也不会那么容易妥协。一脚生一脚死,那些跟随叛臣的有几个是好下场?
他们只是普通人,平安度过一生便是最好的愿景。
只盼着熬过这些时日,上京能快快发现这里的异状,派人解救他们。
阮云岭还没洗多久,陆郜忽然闯进来。
他从上往下打量着阮云岭遍体鳞伤、满是瘢痕的身体,眼中是猜不透的笑意。他随手扔了一套新衣到浴桶边上,又说到:“穿上走了。”
湿漉漉的水珠还粘在身体上,阮云岭不停留半刻就披上新衣踏出浴桶,他等不及,只望快些回家。
马车声转动,陆郜却走了,留下自己的儿子陆上兴送阮云岭归家。
半湿半干的衣裳沁的阮云岭身上刚愈合的伤口痒的发紧,再加上和陆上兴处于一室,他难受的紧,只得探头看向窗外。
陆上兴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人,手上把玩着光溜儿发油光的核桃转的飞快,嘴里还哼着秦楼楚馆里常听的艳曲。
嘤嘤呀呀的声音窜进阮云岭耳边更叫他厌烦了起来,他脑中又想起从前儿子被陆上兴打的满身伤痕被抬回家的场景,才发觉这父子二人真是像极了,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又有些怀疑,陆锆怎么会让陆上兴送自己回来。这个人,向来到哪儿都是祸害。
轱辘缓缓停下,只听外头的马夫道:“公子,阮府到了。”
阮云岭迫不及待下马车,在台阶上踉跄两步,“咚咚”敲起了家门。
阮久久已经守了很久了,送走母亲一行人后,她一直在前厅等着,她昨夜将长缨枪,大砍刀,斧头纷纷找出来了,一应藏在各处,以备不时之需。
她希望父亲能回来,希望母亲他们已经走远,也希望自己能多拖延一些时间,或许只是一刻钟,母亲他们便能逃出生天。
她袖中藏着一分为四的药丸,于她而言,这是未知东西,但可能也是帮母亲父亲脱险的东西,她预料不到后果,但只吃下四分之一,那药效应当就不会太强,但又可以有效果,让她面上看起来是完全吃下的样子。
于繁杂的思绪中,她听见敲门声。
久久一手握紧腰间别着的小刀,一手握拳。
她尽力让自己往好的方面想,是爹爹回来了,而非是母亲他们被陆家发现送回来,毕竟她昨日已经将阮府里里外外查了一遍,会是好消息的,一定会是好消息的。
步履如浮云,阮久久憋着一口气缓缓走向门栓处,一颗心提起来,抽去木条,推开半侧的门。
看到熟悉面容的那刻她声音大到四邻都能听见:“爹,爹你终于回来了...”。
提心吊胆全然卸下,一双眼不过一瞬就湿润了,她埋在爹爹肩头不能自已。
“你瞧你,哭哭啼啼的像个小娃娃,不哭不哭,你爹爹还想去看看你娘呢...”
听及此,阮久久才记起还没与阮云岭说这件事。但她一望门外全是陆家的嘴脸,便心生怨气的将爹爹拉近进来,然后大手一挥狠狠关上双扇的大门。
弄得正准备干些什么的陆上兴被关门的一阵风吹得倒退两步,本是摩拳擦掌,却发现露了一面的阮久久一点事也没有,晕头晕脑的。
“...真晦气,我爹不是说了让我来就行了,怎么她倒是一点事也没有?”
他身旁伺候的人不敢多言,只是默默小声提醒:“不如公子回府问问家主?”
陆上兴很生气,为自己白来一趟不说还吃了个闭门羹。
可也确实不知怎么办,又怕干砸了事情惹得家中那位金贵的瑞王殿下不快,只好灰头土脸的回了家中。
陆郜正在房内与瑞王共饮一杯盅酒,外头守门的突然打扰,他气的将一只蓝白琉璃的杯杓直接摔到地上,杯壁四裂,溅了一地。
瑞王小声的抚着他的背脊,“说不定是有什么要紧事儿呢,心肝儿别气坏了身子。”,而后又对外头道,“我与陆大人正商议要事,有何事禀报?”
“禀王爷,是公子要找老爷。”
陆郜皱着眉摆摆手:“宣吧宣吧。”
待到陆上兴进门,噘着嘴皱着眉就坐上了椅子:“爹,你叫我送阮云岭回去干甚,让我白起了早床,那丫头屁事儿也没有。”
陆郜撇了他一眼,又拿起瑞王的杯杓准备喝,“那她家中有人么?”
“这,这我怎么知道,我连门都没进。”陆上兴气恼的说道。
“你个蠢货!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那你回来干什么,不知道去阮家守着啊,那丫头没事就是还没吃药啊,难不成她还能一直不吃?她家里人还在这儿,她怎么都会吃的你知道吗?”
面对蠢人生的蠢儿子,陆郜嫌恶极了:“算了,我也不与你解释,解释了你个蠢货也听不懂,守着去,知道么?”说完,陆郜又将手里价值不菲的杯杓摔至陆上兴脚尖,霎时,雪白云头靴上便落了酒点子。
陆上兴被亲爹一骂,更是难受,拂袖说了句,“王叔,爹爹,我先走了。”就跛着腿一颠儿一颠儿的跑走了。
只留陆郜依旧恨铁不成钢的念着:“真不知道是随着谁,日日只知道逛花窑子,年纪大了,脑子却是不长。”
“是是是,肯定是不随你的,咱们心肝儿向来都是旁人追着的不是?”
“哼,那那阮家如今是瓮中的鳖,刀俎上的鱼肉,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不过一个小丫头,能翻起什么大浪。”
“是,我的心肝儿想让他们怎么样就怎么样...”说着,瑞王又攀附上了陆郜肩头,一副将醉未醉的样子往其脖间吹着气。
余下,便只剩陆郜喝令外头一应家仆都滚出院子里和轻点儿的密密回声。
第34章
大门一关, 从缝隙中瞧见陆家马车家仆尽走,阮久久才松了神。
她知道陆家必定不会如此放过自己,于是扶着伤痕累累的父亲快速道:“爹, 你先回屋歇会儿,我有话与您说。”
可她才走了两步路, 便发现爹爹身上的衣裳潮湿, 一双烟眉蹙起,低声道:“那陆郜又对您做了什么是不是,连临走前都非要折腾您!”
阮云岭望着许久未见的熟悉院落, 舍不得眨眼, 能自由的望着天边与家人团圆他已经很满足了, 他拍了拍久久的手,说道:“无碍, 这些都是小事。先扶我去瞧瞧你娘吧。”他期盼的说着。
阮久久环顾四周, 还是忍着没说,她不知陆家的人走赶紧没, 隔墙有耳,她还是谨慎些的好,直至到了主院父母亲的房里,她才从角落里拿出白日里她裁剪的纸人儿与父亲说道:“爹, 前几日我翻到一条可出三桥城的密道, 今天已让阮信领着母亲他们从灵源寺抄小道离开了,约莫还有半个时辰他们就能出城, 所以我打算留在家中拖延时间。”
她又弯了眉眼:“你瞧, 这是我剪的娘的身形,像不像?我还剪了你的呢,到夜里我就燃起烛火将你们的剪影往这一摆, 就成了娘亲与您坐在一处了。你瞧多好。”
阮云岭看着女儿摆弄着手上的纸人儿,忽然有些反应不过来女儿说了什么,妻子送出城外了,他理应很高兴,可女儿说自己留在家中拖延时间时,这不惑之年的男人忽然抹起眼睛,他很久没有这般难受过了,哪怕是在陆家被陆郜下属日日折磨,三天不让他闭眼,在鞭挞晕厥和冷水浇醒中交替时也没这么难受。
心脏仿佛被割了数刀,生疼却又没办法掏出来敷上药粉。
他看着女儿笑,便不想哭着对她说话,于是尽力扬起嘴角,摸着女儿的头:“我的好女儿,天塌了还有父亲顶着呢,怎么能让你来。你心里要记住,你爹爹活一日,便不会让久久受欺负。从前爹爹想让你强壮些,因此才让你学武练兵器,但却不是让你在危难之际顶在前头的。你听话,一会儿收拾了随时准备走走,陆府...爹爹来应对可好?”
阮久久不敢看父亲,她斜盯着手中控制纸片儿人的线绳,半响才憋出几个字:“爹,我不能走。”
阮云岭很想问怎么就不能走了呢?可话还没说出口,他便猜到这几日定是发生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他看着女儿衣衫罩着仍显得单薄肩胛骨,还是坚持到:“没事,你不能走,爹爹就留下来陪你。”
“爹爹。”阮久久直接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头,任凭阮云岭怎么拉也不起来。见她额角生了红印,当父亲的焦急起来,“你这是干什么,快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