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长安这才嗫喏的往阮久久那儿走了几步,拉住她的手,悄悄道:“久久,换个地方说好不好?”
阮久久也知自己失态了,撒开长安的手就往军营旁边的一处灌木走去。她双手抱胸,等着阮长安的解释。
“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你知道的嘛,你哥哥我从小就身体不好,爹娘从来就不让我碰那些刀枪剑戟,可是,可是每回我见你虎虎生威的耍着,我便好生羡慕。我知道久久很厉害,总是可以把哥哥我保护的好好的,把那些坏人通通都吓走,”阮长安讲到此脸上洋溢着幸福,可很快又庄重起来,他目光炯炯瞧着妹妹,“可是久久,我是哥哥啊,哥哥不想总被你保护着,哥哥也想在你身前挡着,替你挡住那些危险,不让久久受人欺侮。”说完,他似乎想起什么事情,眼眶红了,头也低了。
“而且兄长从来就不爱读书,四书五经三纲五常是我日日梦魇,我怕你们对我失望才一直一直的读下去,考下去,可你也知道...考了九年拢共三次,我都落榜了,久久,我真的考不下去了...”阮长安的话开始吞吞吐吐,而后却滔滔不绝,双拳紧握,脸上满是颓败之色,他讨厌软弱的自己,厌恶那成堆的字眼排列成的一句又一句的圣人言。
他那时只想逃。
阮久久牙关紧咬,却也红了眼眶,她看着灌木丛外一望无际的墨色,手指微颤,任由豆大的泪珠滑落脸颊落在她秀气的下巴处,摇摇晃晃,终于滴进尘土之中。
她从来不知道她的哥哥有这样的想法,从来都不知道...
世间都说一母同胞会心有灵犀,可她却是没通过她的哥哥一点点心意。她笃定要把哥哥带回去的心有了丝丝动荡...
她拧眉看着眼神坚毅的阮长安道:“可,一家人在一起不好吗?”
阮长安轻柔抚摸着妹妹的发丝:“久久,当然好,可是我才二十岁,我无法想象往后几十年同书为伴,做个小小的官,而后在父亲母亲的庇佑下载三桥城过一辈子,而且,这兵营重地,逃兵者,处死。”阮长安声音越来越小,到那一个“死”字,几乎是消失在了寂寥的荒野之中。
阮久久带着使命而来,她从没想过哥哥会以这样柔软又直击心扉的话来拒绝她,她不知道怎么办,泪迹还未干涸,只有一双眼死死盯着阮长安的嘴中放出的最后一个字。
她早已忘了这茬,心中不免空寂下来,感觉自己这一路上,原来不过是无用功。
“我累了,明日再说吧。”
“好,明日酉时我有半个时辰空闲,妹妹等我,到时候哥哥给你带好吃的。”阮长安虽说说时雄赳赳气昂昂,但说完就像泄了气的蹴鞠,蔫蔫哒哒。
他看到了妹妹眼下浓浓黑迹,发丝也泛着凌乱与微黄,两颊也不再圆润,还有他走前刚刚修养好,恰到好处的身姿,又薄了几分,仿若一阵风去就能将她吹跑。
他有些愧疚,看着妹妹道:“这一路受了很多苦吧。”
阮久久本就靠着强撑的意志到此,她低下头环顾四周陌生的场景,轻轻“嗯”了一声,不过随后又道:“不过外面的世界也很精彩。”
待到二人又回到军营前,守卫早已换了一轮,而军营的另一边,两间不大不小的帐子已然支的差不多,甚至连小张将军也不辞辛苦的从营里出来帮忙,他边用石块压着帐子周围,便偷偷瞧那正吵架的兄弟二人,果真眉眼间生着几分相似,虽是形容潦草,可眉眼还真是好看,只是消弱的身型让他少了几分男子气概。
只是不知顾兄怎的就不与好友相见了呢?真是奇怪。
见那头的两人拌嘴完,他连连带笑迎上去:“听闻小公子不辞辛劳来看望长安,便安置了两处帐子予你们过夜,天色已晚,便早些休息吧。在下就先告辞了。”
不等阮长安反应过来,小张将军就走了。
他咽了咽口水,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和小张将军这么熟络了,平日里明明都是说他这里不够好那里不够好。难道是来看望军士的家眷都有这种待遇?那可得好好告诉大黑脸了,他肯定想老婆了!
小张将军回去后,就瞧着顾安躲在暗处,不言一语的看着这一切。
那人眼里全是散不去的眷念,叫他心中叹息:“何至于此?相隔不过一里。”
顾安倚靠在撑杆旁,瞧见不远处小小的人影伤心的神情,心口扯的厉害却不敢上去轻轻扫去,连一帕巾子都不能送,只能咬紧牙齿,盖下眼睫不敢多看,可那余光总也克制不住。
顾安倚靠着军帐的身体逐渐滑落,他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那样的小姑娘是自己推开的,他回不去了,也不能回去了,可一切的一切只化作低声的呜咽,他最终蹲在地上,借着夜色和营帐的遮挡双臂抱住自己,全身抖动着。纯白的大氅被泥色染指,留下不可消除的印记,正如那段岁月。
这年他弱冠,年岁被一塌糊涂的事情侵扰,无浩大冠礼祝词美好,无贵宾宴客觥筹交错,只剩还在途中,还未到达的一封家书,上头写着:吾儿顾安,赐字竹石。愿立于破岩之中,坚劲如初。
顾安干涸许久的眼眶中忽然起了一层细雾,将那双桃花眼染的发红。
他看着那行字,喃喃几遍道:“破岩之中,坚劲如初...”
第16章
天元十七年凛冬。
绵绵的细雪自湛蓝的天空飘洒而下,街角屋檐皆是一层绒绒的白,延伸至极远不可目视,仿佛这世间全部都被纯净掩盖,不由得让人感叹太过干净了。青瓦砖石上的脚印层层叠叠的方才显露出一点点不一样的颜色,也包括,那上面一袭红袄的小姑娘。
“小姐啊,这雪才刚停下,冷的很,不如您先随老奴回去吧,糖葫芦回去再叫人给你买,不然着凉了老爷夫人又该担心了。”老嬷嬷好声好气的在后头一边追一边说着。
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背影欢乐的很,连着那内里厚重的披风下沿都被带着上下波动着。活活一个喜气洋洋的年娃娃在街头乱窜着。
听到这话,小姑娘如同听到了扰人的经咒一般,面露难色的捂住了露在外面红红的耳朵,不管不顾的加快了自己向前的速度。
“不听不听!嬷嬷念经!”撒开了脚丫子,小姑娘如同一只见着大红颜色的公小牛一般不顾一切往着自己的目的地冲。心里念叨着谁要糖葫芦啊,小孩子才喜欢的东西!湖边的冰面可好玩儿多了。
沿路的小巧精致的民居在她眼中化作了残影,好在街上行人稀少,撞不到什么人,不然以她这样的行迹,又是小小的个子,那定然是要被撞倒的。
嬷嬷年纪大了,哪里赶得上她这一个活蹦乱跳又是精力十足年纪的小姑娘,在后面跑的气喘吁吁,累极了只好停了下来。心中不免有些无奈。
早些时候就不该听了小娃娃的谗言,可那样一张惹人心怜的小脸对着自己撒娇,不免一时鬼迷心窍,因此才答应了要带她出来寻那卖糖葫芦的贩子,可她却忘了小娃娃平日里心眼儿极多,一副聪明伶俐的心性全都没用到正形上,说是出来买糖葫芦,可一脱离了家门那可就不管先前答应了什么了,只管往自己想去的地方走。
知晓自己脱离了掌控,小姑娘嘴角裂开,一双眼如同夜晚明亮的月亮一般弯弯的,明亮如初晶莹闪闪的。她侧头往身后看着,露出胜利的笑容,脚步也慢了起来。
却没看到,侧边的小巷不知何时拐出一辆简朴低调的马车,车夫眼视前方,哪里见得到突然出现的小矮子,只是后面突然伸出一双稚嫩的双手拉住缰绳,他才反应过来,眼神下意识的下瞟了一下,才惊慌失措的用力拉住了缰绳。
马夫心中急喘,满眼中只见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四五岁模样,呆愣的站在巷口看着他,两旁青灰的墙壁在这日子里显得柔弱的紧,却不如小姑娘脸颊苍白,让人在这寒冬腊月里给她揉一揉暖和暖和,此时,马夫这一个糙汉子心中的斥责不免化作了怜爱的心疼。
他正准备开口:“路上要小心,小——”语气和蔼,像是在对着自家的孙女儿一般。
但还没等马夫说完就被从车厢内探头的少年夺了声去:“哪家的小屁孩儿!没见着马车吗!”少年语气恶劣,眼神里露出一股子纯稚的狠厉之气来。
小姑娘似乎是没晃过神来,仍旧是一声不吭。
明明是朗日一般的长相,朝气蓬勃,此间的少年却是眉间蹙起,英眉下沉,但过了一会儿,看着小姑娘什么话也没有说,适才的怒意也仿佛消散了些许,“原来是个傻子。”,他哼笑一声,不甚在意的说道。
“走。”而后他冷不丁的吩咐了车夫一声。
车夫身子抖了一下,忍着心中对少爷的不满——竞对这么乖巧可爱的小姑娘这般说辞的谴责,对着小姑娘露出和蔼的笑容,轻轻柔柔的道:“小姑娘啊,你先让开,免得这马儿伤到你了,好不好?”
被称作傻子的小姑娘似乎还没缓过神来,但也像是木头人一般挪开了脚步,靠在墙边,她双手背后,殷红的披风和青灰的墙色似是融为一体,以墙作画纸,她则是那画中的年娃娃,微微抬起下颚,神色有些迷离,和那从车厢窗口处侧目而往外看的少年视线撞了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