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船上那些个船工们,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如今就剩下周苗和另外两个伙计。
顾小碗一听,不禁叹了一声:“按理,当下这事儿于我们,简直是那瞌睡来了遇到枕头的好事情,如此一来,咱们要赎周苗,也花不了几个钱,更不用求爷爷告奶奶,可也没曾想着船老大如此倒霉。”
何望祖没有这份悲天悯人的心,只是联想到码头上的那些官兵,于是好奇地问着:“撞着了什么船,竟然赔了个倾家荡产。”
阿拾摇着头,“我也不知道。”想起他们在船上时,那船老大高高在上,好似水上一方主宰,威武不已,却没曾想,不过小半日的功夫,他这般人物如今和自己这一行人,似也没个什么区别了。
不免是叹了一声世事无常。
几人虽是心思在这上面,但仍旧没敢放松警惕,尤其是那几个青年还跟了他们一段,可后来不知为何,在快到这袁家湾的时候,便停下了脚步,一脸不甘地转回去了。
顾小碗便猜想,莫不是这些个打家劫舍的流民乞丐们,还划分地盘。
如果真是这样,眼下的处境也不算太好,与刚才无异。
正要问阿拾,却听得阿拾竟是松了口气,“这袁家湾有个总把头,听说是个仗义人,所以那船老大这会儿没了身家,才敢在这里歇息的。我们今晚也在这一片过夜。”
顾小碗三人听得有这么一号人物,那原本有些担惊受怕的心情,倒也一下稳定了下来,何望祖更是对这人瞬间就充满了敬仰,“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仗义英雄,可惜我爹不叫我学武功,不然我必然是要拜在他的门下,往后专做那行侠仗义路见不平之事。”
说话间,已然是穿过这一片掉了叶子的桑林,只见那前面河坝上,果然是见着星星点点的火光。
一样是河边的火光,此处却比不得那码头上的灯火明亮,反而有些像是那荒冢鬼火一般。
“他们在那边,我们过去。”阿拾指了指方向,走在前头领路。
上了河坝,只见这里全然是些碎石,不知何处来的落难人,如今东一处,西一团地围聚在一堆小小的火塘前。
见他们来,也只淡淡地抬眼皮看了一眼,便继续打瞌睡。
这里的人,同样衣衫褴褛,尽是那穷途末路之人,却又和码头那墙根底下目光带着阴鸷的那些汉子全然不一样。
果然,这个世界是有善恶之分的,并非整个世界都笼罩在夜幕里。
很快,几人便见着了火堆旁边的四人,身材单薄瘦小的周苗在三个常年干重活的汉子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原本此前在船上看着意气风发的船老大,此刻拉拢着脑袋,整个人的脊梁骨都相识被抽走了一般,伛偻着腰身无精打采地坐在那里,用手里的棍子拨弄着那并不算旺的火苗。
倒是剩下的两个伙计义愤填膺地怒骂着:“大哥,不能就这样算了,分明是许狗妹害的咱。”
另外一个也附和着,说到了那动情处,还倏然站起身来,真一副要去报仇雪恨的样子。
不过刚转身,就看到了顾小碗一行人的到来。
他们几个白天跟着胡买办一起,那船老大对他们自然是有印象的,不禁好奇地抬起头看过来,“你们几个是搭船回去么?另外找船吧。”
说罢,又将头垂下。
“不是,我们听人牙说,你这里有生意。”顾小碗忙开口说道。
只不过这话却引来那船老大一声好笑,但笑过后,也没多说什么,反而口气平淡道:“走吧小孩,我这里的生意,你们做不得。”
顾小碗当然不死心,正要说什么,忽然那船老大不知又想到什么,重新抬起头来,将顾小碗一行四人都扫视了一遍,随后看朝一旁的周苗:“小子,你真真是个倒贴钱的,你要跟着几个小孩走么?要走的话,老子也不拦你,算是积德行善做一回好事情。”
惊喜来得太快,不管是顾小碗他们还是周苗自己,都傻了眼,所以也是没有立即给这船老大回复。
却没想到船老大误会了周苗,以为她是嫌弃顾小碗几个小孩子破衣烂衫,跟着会吃苦受累,竟然是苦口婆心劝起来:“小子,你跟他们几个走,年纪相当,去了乡里虽是苦些,但也好过在这城里给人做奴才的好,你别不识好歹,在城里叫人一棒子打死了。”
周苗这才确定自己没听错,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应道:“我我,我我愿意,我跟他们走,那我的卖身契?”
船老大这次没发话,倒是旁边一个方脸伙计笑道:“你以为刚才咱大哥往火塘里扔的是什么?”
周苗愣住了,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是,是我的卖身契?”
“不然你以为呢?就你这瘦胳膊瘦腿的,来了几波人牙子都没瞧上,还能指望卖个哪个?”另外一个伙计也附和着。
周苗这才确定,她自由了,以后可以跟着小姨他们离开,不用每日心惊胆颤了。
当即连忙起身,想要朝顾小碗他们奔去,然而刚走两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朝船老大跪下,磕了两个响头,“多谢您放我走,我这里给你磕头了,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