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他一说马蹄镇,顾小碗顿时就想起了自家大姐,只忙问道:“那倒是巧了去,我还想着你竟是马蹄镇的,那可是晓得有一户姓周的人家。”只是顾小碗才说到这里,那少年忽然泪流满面,浑身发抖,一面爬起身要像她这里过来。
顾小碗顿时慌了神,“你,你怎么了?”
何望祖也急了,生怕他碰瓷,正要挡在顾小碗面前,那少年竟是哭道:“你们是不是何家的?我就是周家的,我爹叫周敬梓,我娘是青河对面山里顾家的。”
此话一处,别说是顾小碗,就是何望祖都愣在了原地,三人便这样几目相对。
好在顾小碗反应得快,伸手将地上的他拉起来,身旁后面的牛蹄子踩了他,一面问着:“你是哪个?”说起来,她对大姐家的儿女们都不熟悉,也就是父母丧事的时候,大姐和大姐夫带着二十多岁的大侄儿来过。
所以余下的,她不大认出来。
而且她怎么想,大姐家的儿子里也没有这么个年纪的。
正当疑惑着,那少年却朝她靠近了些,一边哭一边小声说着:“我是排行老五的周苗,我跟二嫂子与大家走散了,后来叫一伙人给抓去,卖了人家,我如今是这船上的打杂的船工,二嫂子则被卖了大户人家去做佣,我也是一年不曾见了她,又不得下船,不知她如今到底如何。”
周苗!顾小碗忽然反应过来,她为何这声音显得几分阴柔了,本还以为是没有变声的少年,却没想到她竟是女扮男装。
不过这外头的世道,她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若是不假扮小子,又比不得她二少瞎了只眼睛的,没准是要被卖到那种地方去。
而一旁后知后觉的何望祖也反应了过来,张口就要叫她表姐,不过被顾小碗先一步给捂嘴了嘴巴,一个眼神瞪过去。
何望祖是反应过来了,这眼前枯瘦如柴的少年是自己大姨家的周苗表姐,但脑子明显没转过来。
让顾小碗这一瞪,这才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将那话给吞了回去。
顾小碗见此,方松了一口气,一面安抚着周苗,“你别慌,我想办法问问船家,替你赎了身,到时候再去找你二嫂。”
周苗点着头,只是满腹久别重逢的欢喜,能不能赎倒是另说,反正能遇到亲戚已经叫她很欢喜了。
而且见着顾小碗比自己还要小,也没有指望个什么。
不过才见面,她也没说丧气话,只答了顾小碗一些当时逃难的信息。
这话使得旁边那些无精打采的人也都加入了话题来,晓得他们是亲戚了,隔了这么久还能遇到,对于自家当时走散的亲人,不免是添了几分重逢的期待。
原来那蓝毛鬼和凤阳逃兵打到马蹄镇的时候,他们才收到消息,所以大部份人都没能逃走。
不过周家因为地处镇子边缘,所以听到逃兵从北边进城的时候,住在南边的他们就赶紧逃命去了。
当时是躲过一劫,哪里晓得因大家都匆匆忙忙逃命去,行囊包裹也没有多少,更不要说是吃食了。
后来还遇到那大雪天,多少人饿得两眼昏花,那时候逃难队伍就开始不对劲了。
大姐夫周敬梓见情况不对劲,生怕自家几个小孙子也叫那帮畜生强抓了去,便提议一家人趁夜离开队伍。
还好心地劝说着邻里一起走,没想到却被邻居出卖,所以一家人四处逃窜。
就是在那时候,周苗与他们走散了,又在山里找到了她二嫂。
两人相依为命挨过了些日子,又觉得周苗年轻美貌,她二嫂刘马兰就做主,将她一头好头发绞了,缠了胸口,叫她以后做个小子。
果然,接下来的途中,她们姑嫂两个假装姐弟,倒是平平安安的。
只是前路多劫,到底是没逃过,被一帮人贩子绑了。
那半天杀的人贩子本还想将刘马兰卖到那种地方去,然她瞎了一只眼睛,老鸨不要,方贱卖给了大户人家做佣。
至于这女扮男装的周苗,因那阵子吃不饱穿不暖,面黄肌瘦的,头发又如同鸡窝一般,对方也就没怀疑过她到底是男是女。
转头贱卖到了这船上,给人做工,她的活儿就是专门清洗这甲板,平日里帮忙看一看这船尾上的牲畜们,得空她就打草鞋。
运气好,能卖出去一两双,不过船主人要七分,她得三分。
只因她是在这船上打的草鞋,也是卖给船上的客人,所以船主人要拿大头。
两人说这些话的时候,顾小碗已经换了位置,与她去了那船尾嘴边上,压低声音悄悄絮语。
待晓得了如今她的确切处境,便回到原来的位置,只让何望祖去喊阿拾过来。
她须得同阿拾商议一回,反正不管如何,周苗是要赎走的,就是不知道这船主人心肠如何?若是坐地起价,他们这些个山货只怕全卖了,也不够呢!
那只能将自己那金子拿出来了。
阿拾很快便来了,一脸担忧,“怎么了?”
顾小碗想着他这么快就来,可见何望祖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便指着回到自己位置上打草鞋的周苗,“他是我大姐家的老五,逃难时候走散了,叫人贩子卖在这船上做船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