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得起复核。”
孙教授重新翻开原始记录本。
这一次，他看得很细。
一页。
两页。
他甚至拿起铅笔，当场验算了两组数据，又与论文附录逐项比对。
顾晴一动不动地等着。
教鞭在掌心里越握越热，她却没有松手。
几分钟后，孙教授放下铅笔，合上记录本。
“关于数据修饰的质疑。”
他停了一下。
整个教室都在等他的下一句话。
“我撤回。”
后排顿时响起几声压不住的惊呼。
顾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教鞭。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握得太紧，掌心已经压出一道深红的印子。
可孙教授显然没打算这么快让她下台。
他重新翻开那份边缘温差记录。
眼里的审视少了，探究却更深了。
“增加四个边缘测点以后，你采用分区测温，再根据温差调整实验中的加热过程。”
“这套温控方法，目前只在你使用的非晶态合金涂层上验证过？”
“目前完成了三组配方验证。”
“如果换成其他薄膜制备体系呢？”
顾晴怔了半秒。
随即，她反应了过来。
这个问题，已经不是在追查她有没有造假。
孙教授是在问她，这套方法能不能继续往前走。
顾晴快步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根粉笔。
“如果材料同样对温度变化敏感，增加边缘测点的思路就有参考价值。”
“但参数不能直接照搬。”
她在黑板上画出简略的设备结构。
“设备尺寸、样品导热性能和加热方式一旦改变，测点位置就必须重新计算。”
孙教授身体前倾。
“测点数量呢？”
“要先测定温场分布，再决定数量。”
顾晴点了点黑板上的四个位置。
“四个测点，只适用于目前这台设备。”
“如果换成更大的制备腔体？”
“除了增加四周的边缘点，还要考虑上下层的温差梯度。”
第714章 枯燥的数据，终将驶向深蓝！
孙教授点了点头，拿起笔，在论文空白处迅速写下几行字。
“系统误差怎么控制？”
“先进行空载测试，再使用标准样品复核。”
“如果边缘测点本身存在偏差？”
“进行交叉校验，测温仪也要定期轮换位置，避免把仪器误差当成温场差异。”
一问一答，速度越来越快。
后排几个等着答辩的学生面面相觑。
十分钟前，孙教授还在追问顾晴有没有修改数据。
现在这架势，已经快把答辩现场问成技术研讨会了。
坐在旁边的答辩委员终于忍不住，敲了敲桌面。
“老孙，差不多得了。”
“刚才还在查人家的数据，现在就惦记上人家的方法了？”
他笑着打趣：“你这是答辩提问，还是准备连人带技术一起打包带回你们院？”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孙教授也笑了。
“遇到好方法，当然要问到底。”
他放下手中的笔，重新看向顾晴。
“小顾是吧，论文正文必须修改，把实验条件变化单独列成一节，前因后果都写清楚。”
“还有这套边缘温控方法。”
孙教授点了点她的论文。
“再写得详细一些。”
“这是一个有价值的创新点，别让它埋在几条实验记录里。”
“能做到吗？”
顾晴站得笔直。
“能！”
答辩提问终于结束。
顾晴走出教室时，只觉得两条腿都不像自己的。
她在走廊长椅上瘫了不到十分钟，答辩秘书便急匆匆跑了出来。
“顾晴，快进去。”
“评议结束了。”
“这么快？”
顾晴下意识站起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住。
秘书扶了她一把：“放心，进去吧。”
顾晴重新走进阶梯教室。
梁启明摘下老花镜，慢条斯理地用绒布擦着镜片。
擦完以后，他却没有立刻戴回去。
“顾晴同学。”
顾晴重新站到讲台前。
刚刚才勉强平稳下来的心跳，又开始往嗓子眼里撞。
梁启明看着她，沉声宣读评议结果。
“你的论文实验记录详实，数据来源清晰可查。”
“面对外审提出的问题，你不仅提供了完整的核验材料，也能够客观看待并承认论文表述中的不足。”
“经答辩委员会一致评议。”
顾晴屏住呼吸。
“同意你通过毕业论文答辩。”
掌声从后排响起。
顾晴站在那里，愣了足足两秒。
过了。
她真的过了。
梁启明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另外，还有一项决定。”
顾晴刚落回去的心，又一次提了起来。
她甚至下意识回想了一遍，自己是不是还有什么材料忘了交。
梁启明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终于有了笑意。
“经物理系研究，并报学校批准，正式确认你获得免试攻读硕士研究生的资格。”
顾晴猛地抬起头。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保研候选名单里确实有她。
可因为之前的数据质疑，正式结果一直没有落下来。
她甚至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只求能顺利毕业，不敢再奢望其他。
梁启明将眼镜重新戴好。
“导师，由我继续担任。”
“研究方向，薄膜材料与功能涂层。”
这一次，教室里的掌声几乎要掀开屋顶。
顾晴站在讲台上，想笑，又觉得鼻子发酸。
一个多月前，她躲在电话亭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怕自己背上造假的污名，怕自己毕不了业，更怕因为自己的失误，让顾昭昭付出的心血一起被否定。
可今天，她没有等任何人来替她证明。
她把一页页原始记录摆上答辩席，堂堂正正地洗清了质疑，也靠自己的能力，赢回了所有人的认可。
顾晴深深弯下腰，朝答辩席鞠了一躬。
“谢谢各位老师！”
人群散去后，梁启明单独叫住了她。
“桌上的材料先别急着收。”
“关于边缘温控和涂层配方的原始记录，系里要复印一套副本，单独留存。”
顾晴点头：“我明白，保密办之前也来登记过。”
“嗯，我知道。”
梁启明把那本厚厚的论文递还给她。
论文已经被翻得有些卷了。
“你这套涂层，后续还要接受非常严苛的极限测试。”
梁启明的语气认真起来。
“具体是什么项目，按照纪律，我现在不能透露。”
“你只需要记住，你做实验时死磕留下的每一个数字，都有它的价值。”
顾晴把论文抱进怀里，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梁院长，这件事……”
她压低声音：“是不是跟昭昭负责的项目有关？”
梁启明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解密。”
“我现在能透露的底线只有一句。”
他顿了顿。
“项目组对你的配方，评价很高。”
顾晴感觉世界都在打转。
梁启明的声音压得更低。
“如果后续测试全部通过，你研发的这层涂层，很可能会用在一艘非常重要的船上。”
顾晴抱着论文，愣在原地。
船。
一艘非常重要的船。
她低头看向怀里那本被翻得卷边的论文。
上面那些她熬了无数个夜晚记下的数据，忽然不再只是一行行枯燥的数字。
它们有可能离开实验室，离开这本论文。
被真正用在某个她暂时还不能知道的地方。
顾晴猛地转身，冲出了教室。
“哎，材料！”
梁启明话还没说完，她又从门外探回半个脑袋。
“梁院长，我打完电话马上回来！”
说完，人已经没影了。
学校教学楼前有一部投币电话。
顾晴跑到电话旁，手忙脚乱地翻出硬币。
第一枚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她追了两步，又赶紧从口袋里摸出第二枚。
硬币落下。
她抓起听筒，飞快拨出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
“嘟——”
每响一声，她的心就跟着提一下。
终于，电话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顾昭昭轻快又笃定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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