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顾昭昭在电话里只问了她一句。
为什么第十一页和第十二页之间，曲线变了？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把她浇醒。
光喊冤没有用。
老师要看的不是她敢不敢发誓，而是曲线发生变化的依据。
理由要有记录支撑，记录还得彼此印证。
设备什么时候校准的？
哪一批样品增加了边缘测点？
测温仪编号是什么？
升温和保温为什么要分开记录？
这些问题，嘴上解释一百遍，都不如一张盖着章的原始记录有用。
顾晴把材料册妥帖地塞进布包，又检查了一遍答辩胶片。
十一点五十八分，她终于爬上床。
两分钟后，宿舍准时陷入黑暗。
黑暗中，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翻身声。
“顾晴，睡了吗？”
“正在努力酝酿。”
“紧张不？”
“废话。”顾晴闭着眼说，“我现在的心率，画出来比升温曲线还陡。”
上铺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
“那你明天还敢跟外审老师硬碰硬？”
顾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都走到讲台前了，难道还能现场挖个地洞钻回宿舍？”
“拼了！”
黑暗里，上铺的姑娘伸手敲了敲床板。
“那就拼，明天回来，我给你打饭。”
“加个鸡蛋。”
“你要求还挺多。”
“上断头台之前吃顿好的，不过分吧？”
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很快又被夜色压了下去。
顾晴闭上眼，脑子里仍在一遍遍过流程。
先讲设备。
再讲样品。
最后交代记录方法。
逻辑链绝对不能断。
……
第二天上午，物理系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
答辩委员们端坐在前排。
梁启明坐在正中，手边那本顾晴的论文已经被翻出了不少折痕，几处关键数据旁还贴着醒目的纸条。
负责外审的孙教授坐在右侧，面前摊着论文和预审意见，神色严肃，看不出半点情绪。
顾晴进门时，他正用铅笔点着论文第十二页。
笃。
笃。
每一下，都像敲在顾晴的太阳穴上。
她稳步走上讲台，将胶片放好。
后排坐满了同届旁听的学生。
有人低头狂翻背诵稿，有人紧张得不停喝水，还有人把手里的答辩顺序表揉得像一团咸菜。
顾晴站定，朝答辩席微微欠身。
“各位老师好，我是物理系七九级学生顾晴。”
“我的论文题目是《非晶态合金功能涂层的制备与耐腐蚀性能研究》。”
汇报正式开始。
从选题背景到实验方案，再到样品分组与短期测试结果，她讲得清晰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二十分钟后，最后一张胶片翻过。
孙教授抬起了手。
“先停一下。”
教室里的声音立刻停了下来。
孙教授翻开论文第十二页。
“顾晴同学，我在预审意见中已经提过，第十二页到第十五页的四组升温曲线，过于平整。”
“同样的设备，同样的材料，前十一页还有明显的起伏。为什么从第十二页开始，数据突然变得这么‘好看’？”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压向讲台。
“你拿什么证明，这些数据没有经过人为修饰？”
后排响起几声吸气声。
有人下意识低下头，不敢再看。
这个问题没有留半点情面，直接踩在了“学术造假”这条红线上。
顾晴握着教鞭，掌心很快渗出一层汗。
她的脑子空白了半秒。
第713章 三份原始记录，当场撤回质疑
一个多月前，她就是在这个问题上乱了阵脚。
急着喊冤，急着解释，最后越说越乱，硬生生把自己堵进了死胡同。
可今天，她面前没有那部救命的电话。
顾昭昭也不在台下替她兜底。
这一仗，只能她自己打。
顾晴轻轻放下教鞭，走到材料桌前。
“孙老师，在回答数据是否真实之前，我想先说明一个前置问题。”
她迎上孙教授的目光。
“为什么曲线偏偏从第十二页开始发生变化？”
孙教授眉头一沉。
“我问的是，数据有没有造假。”
“数据是真是假，必须结合实验条件的变化核对。”
顾晴打开材料册，抽出第一份材料。
“第十一页的数据记录完成后，我们对设备做过一次全面校准。”
她把材料递给答辩秘书。
“这是校准申请表、操作日志和设备编号。时间是去年十一月十七日下午，操作人员两名，校准前后的误差范围都记录在册。”
材料很快送到孙教授手里。
他原本翻得很快，看到第二页时，动作慢了下来。
顾晴又拿出第二份材料。
“校准前，我们只测样品中心温度。但实际制备时，我发现中心温度达标，不代表边缘区域也达标。”
“所以从下一批实验开始，我增加了四个边缘测点。”
第二份记录送上答辩席。
“这是样品领用表和对应编号。增加的样品数量、领取时间，都能和设备室的实验记录对上。”
孙教授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没说话。
顾晴抽出第三份材料。
“同一时间，我们还调整了记录方式。”
“原先升温和保温数据写在同一栏，容易混淆。调整后，两段过程分开记录，缩短记录间隔，再单独增加边缘温差项。”
“这是调整前后的原始记录。”
第三份材料传了过去。
纸上没有漂亮得近乎刻意的直线。
只有密密麻麻的数字、修改痕迹，还有一遍遍核算留下的铅笔印。
顾晴回到讲台，换上准备好的对比胶片。
“这是论文中的曲线。”
“这是对应的原始数据。”
“这是设备校准前后的误差对照。”
她拿起教鞭，依次点过三处位置。
“设备校准，降低了仪器本身的测量误差。”
“增加边缘测点后，我们能在实验过程中及时发现温差，再调整加热强度和保温时间。”
“这两项实验条件同时发生变化，所以从下一批实验开始，曲线整体趋于稳定。”
她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孙教授。
“第十二页到第十五页的数据，我没有删掉任何一个异常点。”
“比如第十三页第三组，保温阶段出现过一次明显回落。原始记录、仪表读数和论文附录里，都保留了这组数据。”
教鞭落在胶片的一处缺口上。
“论文里的比例尺较小，这段变化不够明显。但在补充材料里，我做了局部放大，也附上了原始数值。”
答辩席上，另一名老师接过材料，对着论文逐项核查。
片刻后，他推了推眼镜。
“编号对得上。”
他又翻过一页。
“领用数量也没问题。校准单上有设备室的章。”
孙教授没有接话。
他把几份材料从头翻到尾，又将论文第十一页和第十二页并排摊开。
阶梯教室里安静得厉害。
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顾晴站在讲台上，衬衫后背已经湿透。
她没有催，也没有再解释。
该说的，她都说完了。
设备、样品、时间、编号、原始数据，一项不少，全都能对应。
她不是在靠嘴硬撑。
真正硬的是摆在答辩席上的证据。
剩下的，只能交给评委判断。
过了许久，孙教授终于抬起头。
语气里的锋利淡了几分。
“既然实验过程这么完整，为什么没有在论文正文里，把条件变化写清楚？”
顾晴没有回避。
“这是我的疏漏。”
“我过度关注校准后的实验结果，却没有完整交代设备校准的原因，也没有写清增加边缘测点的推导过程。”
“这才造成论文前后出现表述断层。”
她朝孙教授微微低头。
“外审老师根据论文里呈现的内容提出质疑，完全合理，我接受。”
后排有人抬起手，悄悄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孙教授盯着她。
“你承认论文表述存在缺陷？”
“承认。”
“但你坚持数据没有问题？”
“是。”
顾晴指向桌上的材料。
“每一组数据，都能查到对应的实验时间、样品编号和设备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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