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胜利拖来椅子，椅脚刮过水泥地，发出一声刺响：
“等等……既然它得照着真数据做假，那咱们顺着差值，能不能把真账倒推回来？”
顾昭昭已经翻到记录本的新一页：
“拿十组参数摸透的样品，挨个刺激触发条件。”
“每次改动前后的差值全部记录，样品顺序和运行时间也不能漏。”
她在纸上落下第一组测试序列：
“顺着假账，倒算它的基准。”
吴建华抓过记录本，困意一下散了：
“行啊，他们捂着不给的核心参数，倒要让自己留下的后门一项项吐出来了！”
反向测试随即启动。
这回，光谱仪每改动一次结果，记录纸上便多出一组可供反推的数据。
天边泛白时，十九组隐藏参数被逐项整理出来。
捐赠方没有写进图纸的校准方法、误差修正规则，还有最关键的触发阈值，被他们抠出了大半。
周胜利拿着尚带墨香的结果，拿来与国产二号机的图纸逐项对照。
对到最后两类误差时，他来回核了两遍，又把吴建华拽过来复算。
答案一模一样。
二号机迟迟压不下去的两类误差，在这套参数中都有对应的修正办法。
周胜利抓起电话，拨号时连着按错两次。
第三次接通，他冲着话筒便喊：
“把二号机的标定方案拿出来，马上改！我说的是现在，谁也不许回去睡觉！”
电话挂断，他还舍不得松开那摞结果：
“这可真是……机器送上门，连藏着掖着的参数也一并搭进来了！”
“那这台设备怎么办？”
温彻嘴角压了几次，到底没压住。
“收，大张旗鼓地收。”
“感谢信也发？”
“发，按最高规格。”
顾昭昭把资料分成两摞。
一份作为证据封存，另一份送去国产设备组，留作拆解研究。
最后，她挑出那张短时测试得到的完美记录，装回捐赠验收袋。
“信里写清楚，设备性能卓越，对基础研究帮助极大，是雪中送炭。剩下那几套照旧处理，全部隔离会审。”
周胜利笑得直拍膝盖：
“他们费这么大劲送匹木马进来，咱们拆开一瞧，连里头的榫卯都学会了！”
“周工，这话不严谨。”
顾昭昭把封条贴正，指腹沿边缘压了一遍：
“拆下来的木头也得先验。有毒的，送去烧锅炉都嫌熏人。”
温彻偏过脸咳了一声，肩膀却跟着抖了两下。
布朗想借几组虚假指标，把华夏的研究路线一步步引进歧途。
如今那条路线没进工厂，也没碰到正式项目，机器里面的真实参数反倒成了打磨国产仪器的现成教材。
播种者自以为撒下了毒种。
可种壳才刚落地，就被华夏人剖开了，里头藏着的东西也被翻了个底朝天。
……
上午九点，第一封措辞恳切的感谢电报发往海外基金会。
同一时间，实验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苏晓凛抱着一摞运输档案进来，鞋底沾着未化的雪水，在水泥地上踩出一串湿印。
“先别封箱。”
她抽出一张泛黄的交接单，拍在顾昭昭面前。
运输记录最末尾的签名极为潦草，尤其最后一笔，向右拖出老长，收尾处又挑起一个小钩。
接着压上去的，是几张银杏巷死信箱附近的蹲守照片。
“眼熟吗？”
苏晓凛点了点交接单上的签名，又把喇叭裤青年的照片推过去：
“写字习惯对上了，跟当时在巷口晃荡的那个喇叭裤，笔迹重合度极高。”
温彻立即翻到前面的签收日期。
日期对上的那一刻，他按住纸页的手加重了力气：
“设备抵达京市当天，他确实也在城里。”
顾昭昭把交接单压在照片上，指腹沿着那道挑起的小钩来回蹭了两遍。
播种者塞进来的东西，恐怕远不止台面上这几台机器。
“查他经手过的所有箱子，一只都别漏。”
第646章 怎么会是陆家？
“查他经手过的所有箱子，一只都别漏。”
顾昭昭话音刚落，温彻已经转身抱走了运输档案。
苏晓凛把银杏巷的照片重新编好号，江屹接到消息，半小时后就赶到了实验室，手里多了两只封着口的牛皮纸文件袋。
“陈维明案的外围记录都在这儿了。”
他把文件袋扔上桌。
“那个穿喇叭裤的出现过三次，银杏巷、车站，还有南城招待所。前两次有目击证人，第三次只查到了住宿登记，没留下照片。”
顾昭昭抽出一张交接单，目光一停。
签名最后一笔拖得很长，笔锋收尾时还习惯性地往上挑。
银杏巷照片里的青年，曾在墙边涂写过一串送货编号，笔迹里透着同样的习惯。
只凭一笔字，暂时还扣不住一个人。
日期一叠上去，事情便有了分量。
捐赠设备抵京当天，青年住进南城招待所，设备转入中转仓的第二天，他退房离开，三天后又在银杏巷露了面。
“这批设备是从哪儿入关的？”
“沪市港口。”
“沿途停靠过几次？”
温彻快速翻开车队记录。
“四次，沪市仓库一次，苏北一次，济南一次，最后是京市南郊。”
“去查。”
“查这小子？”
“不，查沿途的照片。”
顾昭昭将那张运输路线图彻底摊开。
“港口装卸、途中交接，还有休息站的登记，只要留了影的，全调过来，没照片的地点，就去翻住宿簿、临时工登记册，连饭票存根也别放过。”
江屹瞄了她一眼，眉梢轻轻抬起。
“你怀疑他一路跟着车队？”
“不是跟。”
顾昭昭把银杏巷那张照片按在地图上，正好压住沪市港口的位置。
“他替这趟车看着沿路的风声。”
……
两天后，长空基地特意腾出了一间安全屋。
墙上挂满了运输路线图，沪市、苏北、济南、京市四个点被红线串在一起。
宽大的桌面上铺着三十多张现场照片，既有港口装卸的留影，也有地方单位拍摄的交接照。
温彻举着放大镜，视线从照片左上角一路扫到右下角，忽然停住。
“找到了。”
沪市港口的照片边缘，那个喇叭裤青年正靠在货棚旁，手里懒洋洋地夹着一份报纸。
苏北休息站的合影里，他换了件皱巴巴的工装，杵在加水点后方。
济南车队的登记簿上确实没他的名字，可饭票存根却多出了一张，领取人那一栏龙飞凤舞地签了个林字，末笔照样拖长，尾部照样上挑。
京市南郊的交接照里，人群缝隙中只露出了他半边肩膀。
四个地点，全对上了。
江屹走上前，把照片依次钉死在墙上。
“现在收网吗？”
“先不动他。”
“再放线，人可就溜了。”
“他要是能自己决定去留，就不会每次都躲到那么远的地方吹冷风。”
顾昭昭抽出一支铅笔，在四张照片上分别画了个圈。
照片里的青年从不碰设备，不签任何正式单据，也绝不和押运人员搭话。
他只在车队必须经过的路口露一下面，看看货到了没有，车停得顺不顺，有没有引来盘查。
“真正的核心人物，不会拿自己去守路口吹冷风。”
顾昭昭合上记录册。
“他顶多是只信鸽，看看货，报个信，顺便摸摸我们的反应。”
温彻这才转过弯来。
“设备进基地后，他跑去银杏巷，是想确认我们有没有正常接收？”
“感谢信已经发出去了，他还得去报下一次平安。”
江屹抓起电话。
“我安排人全天候盯着。”
“二十四小时。”顾昭昭嘱咐道，“多换几拨生面孔，别只盯人，细节也要记。”
她在纸上写下三行字。
接触对象。
联络方式。
资金来源。
“他买东西、坐车、寄信，哪怕只换张零钱，也全记下来，遇到跟他碰头的人，先别急着抓。”
江屹扫过那张纸，已经明白了。
“你想放长线，钓他的上线。”
“不。”
顾昭昭把铅笔搁在桌上。
“先挖中间层，这种跑腿的，没资格见真正的上线，咱们一层一层扒，把每一层都留住，线索才不会又断在银杏巷。”
接下来四天，青年把日子过得规整得叫人发闷。
早上七点准时出门，去国营早点铺咽两个包子，八点进包装厂上工，下午五点下班，偶尔买份报纸，偶尔去趟副食店，晚上九点前必定缩回筒子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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