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立即白了脸色。
管事的忙赔不是，“哎呦府上的婢女记错了，先前十道菜都是陈三娘子做的，这道点羊头才是虞娘子的手艺。”
一石激起千层浪。
正巧后头婢女们鱼贯而来，个个都端着盘儿，管事忙高兴道，“虞娘子其余的菜也都来了！”
第117章
众人心想，许是那道点羊头出了些许岔子，来都来了，没有道理不尝一尝虞娘子的手艺。
毕竟那可是连官家都称赞过的厨娘，必定有过人之处。
这样想着，大家又坐下，整理衣襟。
婢女更换碗盏，四道菜摆上了桌儿，众人瞧去时，只见那排炊羊正“滋啦啦”冒油，荔枝白腰子热气腾腾，腰子薄片儿划出荔枝花纹、卷曲起来，挂着浓稠的芡汁儿，瞧着十分有滋味。
祝员外先吃了一口排炊羊，果然软嫩可口，羊肉的奶香味儿溢满舌尖。
但他一想到这道菜虞娘子用掉了十只羊，只取了肋间最嫩之处一块儿肉，其余皆不用，心里就在滴血。
味道虽好，却太过靡费。而且，相比起陈三娘子能将寻常食材做出出乎意料的滋味来，这样顶级的羊肋肉有这样的味道，似乎理所应当。
他心疼地想，便是最寻常的厨娘做，也不至于做得太差。
其他人吃了排炊羊也都放下心来，果然是那道点羊头出了岔子，这排炊羊味道十分不错。
其中有两人之前也吃过陈鸢所做排炊羊的，脸上表情便有些别扭了。
只因陈家三娘那排炊羊，他们印象实在深刻。
两相对比起来，虞娘子这排炊羊鲜嫩是鲜嫩，却不如陈三娘子所做的多汁；虽有股上等羊肉的奶香味儿，却不及陈三娘子做的香料味儿扑鼻，教人魂牵梦萦，做梦都是那个味道。
大家七嘴八舌开始夸赞虞娘子。
裴若昘只吃了一口，便放下筷子，对祝员外笑道，“相比之下，我更喜欢陈三娘子做的排炊羊。”
正滔滔不绝夸赞虞娘子的蔡员外猛地顿住，“此排炊羊乃我吃过之最——裴小官人才来东京几日呐？论吃，小官人且得往后排一排——”
“员外此言差矣，两者某都尝过，才得出此番结论，并非信口胡诌。这样看来，员外倒还不如晚辈了。”
蔡员外有些下不来台，涨红了脸，冷哼一声儿，“竖子无礼！”
祝员外忙和稀泥，裴若昘只得无奈摊手，他闲来无事，又尝了一块儿荔枝白腰子，只一口，便啧了一声。
祝员外擦着额头的汗，笑呵呵道，“可是不合裴小官人胃口？”
裴若昘那漂亮的嘴里吐出极刻薄的话来：“论火候、刀工、调味、口感，都不及陈三娘子。”
一时间，正在称赞“此等美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的众人都有些尴尬了。
好在大家都是久在生意场上混迹的，脸皮早已修炼到家，此时便不动声色咽下去，看向裴若昘，“那陈三娘子手艺确实不俗，只是，裴小官人如此夸赞却有些言过其实了。”
“是啊，这荔枝白腰子鲜嫩爽滑，如牛乳拂过舌尖，轻盈至极，可堪为东京城之最。”蔡员外辩得最为激动，脸都涨红了。
他指着另外两道菜，“萌芽肚胘、奶房玉蕊羹都非其他厨娘可比！”
裴若昘不置可否，一点头，“蔡员外说得有理。”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既然员外中意，多吃些，才不辜负虞娘子这一番辛劳。”
此话一出，大家不由一顿。
怪只怪前头陈三娘子的十来道菜太合胃口，又是喝酒，又是吃菜，腹中鼓胀，此时哪里还能吃下许多，不过品尝一番，知道是何滋味儿，便不想用了。
尤其那萌芽肚胘和奶房玉蕊羹，味道美则美矣，却似乎是期望太高，并不如传闻中那般出神入化。
有些人心里嘀咕，怎觉得并不如陈三娘子手艺出众。
只是这话到底不敢说，只有裴若昘初来乍到才口无遮拦。
大家不由都笑呵呵地招呼蔡员外，“君子不夺人所好，蔡员外既喜欢，请，请。”
忙让婢女好生服侍着。
蔡员外噎住了，心里发苦，他可喝了不少酒，不过是故意跟裴若昘唱反调，哪里还吃得下。
但他自来最好面子，怎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一咬牙，为了证实滋味实在好，拿起筷子。
裴若昘与人说笑风生，时不时看向蔡员外，笑眯眯道，“看来这菜肴当真合蔡员外的口味。”
蔡员外本已偷偷放下了筷子，教他一说，立即挺胸，哼了一声儿，继续咬牙吃起来。
就这样，他吃得都快吐了，直犯恶心，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吃这几样菜了。
裴若昘却替他倒酒，带着众人劝酒，“难得蔡员外高兴，咱们敬员外一盏。”
大家纷纷举杯，蔡员外险些打了个嗝，死死憋着才忍住了。
他勉强举杯，抿了一口便放下，肚子里翻云覆雨，正要离席，却被裴若昘一把抓住，“哎，蔡员外怎不一饮而尽？我们可都喝完了。”
蔡员外只觉得腹中嗡鸣，哪里还能分出心跟他掰扯，赶紧仰头一饮而尽，脸色涨红了，“某身体不适，且去更衣——”
才要跑，袖子又教人拉住。
他额角青筋直跳，“裴小官人！”
裴若昘瞧他脸色都扭曲了，仍不紧不慢替他倒了一杯酒，笑眯眯道，“裴某与员外一见如故，再敬员外一盏，晚辈说话直，若是冒犯了员外，还望员外海涵，海涵。”
祝员外也打圆场来劝，“裴小官人初来乍到，日后大家生意上少不了往来，蔡员外可要给后生一个面子啊。”
蔡员外暗暗叫苦，用了全身力气，捏起杯盏，仰头一饮而尽。
“失陪！失陪！”他赶紧要跑。生怕裴若昘再拉着他喝酒，一溜烟从席面上窜了出去。
众人目瞪口呆，有人瞧见他那副狼狈的模样，不由笑出声来。
蔡员外最好面子的人，丢了这样大的脸，也羞于回去面对众人，更衣后便灰溜溜出府去了。
却说灶房里，陈鸢做完了席面，便解了银襻膊，让小棠收拾器皿。
外头依旧下着小雨，她探出窗子，瞥见天边阴沉沉的，凉凉的水汽扑面而来，风携着泥土的味道，真让人昏昏欲睡。
她伸了个懒腰，想赶紧家去了。
小棠在她腰上戳了一下，提醒她注意仪态。
陈鸢回头瞪她，她最怕痒了！
“大娘子说了，小娘子在外头行走，不能太过无状，要拿出气派来。”
“行行行。”陈鸢伸出一根细细的手指头，轻轻一点她额头，“成天‘大娘子说’，‘大娘子说’，我看你将我娘供起来好了，被她卖了还替人数钱。”
小棠捂着额头，老老实实道，“才不会。”
她继续一件一件检查带来的器具，这些金银一样儿都不能少。
陈婆子反复叮嘱了，说鸢姐儿粗心大意，丢过一只银勺儿，可把她心疼坏了。
小棠每回都要反复检查三遍才放心。
陈鸢是做不了这些细致活的，她瞧见祝家的厨娘在外头探头探脑，不由招手，笑道，“敢问娘子，前头宴席可是要撤了？”
那娘子忙殷勤上前，笑道，“奴方才过来，见台盘司婢女正在端碗盏，想必快散席了。”
陈鸢松了口气，她端着高髻，又要一直惦记着仪态，还要做数十道菜，可够累的，这会子只期盼着快快散了，领了赏钱家去。
她让人搬了椅子，坐在台矶上百无聊赖地赏雨，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这月还有三四家的席面，不过都是小宴，赏钱少些，但比裴家和祝家这样的大宴轻省些。
又想到虞娘子的脾气和排场，她自认今儿待虞娘子很恭敬，那虞娘子倒好，对她不屑就罢了，竟还要赶她到后门进，真是岂有此理。
原本没甚胜负心的人，这会子倒有些想知道前院里是如何评价她和对方的厨艺。不知道相比起来，她差了多少。
若是有朝一日她也能像娘梦里梦见的那样，给官家做一桌席面，那他们陈家的祖坟可就冒了青烟了，娘做梦都能笑醒了。
正出神，听见旁边屋子里几个台盘司的婆子一边洗碗一边压低声音说话，风将絮絮的话语声吹来，说的正是虞娘子。
“哎我可听前头上菜的说了，那虞娘子今儿几道菜，不如陈三娘子的味儿好呢！”
“浑说，别是听岔了，虞娘子可给官家做过席面，官家都夸呢，哪里是别人能比得上的？”
“就是就是！那陈三娘子才多大年纪？也就是年纪轻、容止好，有个好娘，师父又出名，那些富贵人家才追捧。要我说，这厨娘的手艺，不是年纪越大越好么？真不知道这股追捧年轻厨娘的风气何时起的，我就十分瞧不上！”
“你就是眼红罢？人家陈三娘子那气度，做菜的时候光瞧着都赏心悦目，谁要瞧你这样的老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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