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若昘笑着回礼，众人见他光风霁月的模样，举手投足都有股矜贵之感，不像是商户人家，反倒像簪缨世家的贵公子。
好几个挺着大肚子员外心里起了念头，琢磨着自家几个适龄的女儿可嫁过去。旁的不说，光裴小官人这张脸，这样的气度，瞧着都高兴。
他们真想不到祝员外这样大面子，不但能请来虞娘子，还能请来这位裴小官人。
真是不枉此行。
大家一齐坐下了，七嘴八舌谈天论地，有人便向裴若昘说起祝家今儿这席面。
“说起来，裴小官人尚未见识过虞娘子的手艺罢？今儿可巧了，正好尝一尝我们东京城的席面，不知与杭州相比如何？”
“东京繁华，人才济济，又是天子脚下，龙舆之地，杭州怎可相比。裴某亦久闻东京厨娘手艺出众，今日托祝员外的福，可算能一饱口腹之欲。”裴若昘笑了笑，话音一转，“我倒听闻今儿除了虞娘子，还有一位厨娘。”
“裴小官人说的是陈三娘子？上回裴府上席面，便是陈家娘子做的罢？”
“正是。”
“今儿来的似乎不是扯饼娘子，是陈家三姐儿，听闻年纪十分小，容止出众，师承前宰相王相公府上的吴娘子，手艺十分出挑。”
“裴小官人既请陈三娘子做过席面，不知是否言过其实？”
另一个员外立即道，“也就虞娘子的手艺我没见识过，依我看，陈三娘子的手艺，东京城里比得上的厨娘没有几个。”
裴若昘看了这人一眼，见是个年轻郎君，笑道，“我与这位员外所见略同。”
众人见他这样夸赞，不禁道，“我等也常听说陈三娘子手艺好，看来日后可请她过府里一试。”
议论了半晌，大家又说起生意来，有人忽然道，“已过了时辰罢？席面怎还不开？”
“来了来了！”祝员外笑容满面地进来，门外是托着盘儿进来的婢女。
他忙跟裴若昘见了礼，红光满面，“裴小官人赏脸，真是令蔽府蓬荜生辉！”
裴若昘还礼，微笑，“哪里，哪里，久闻员外大名，自当登门拜访。”
寒暄毕，一道道菜都上了桌，众人未见其模样儿，已经先闻见了香味儿。
待瞧去时，不由称赞，“不愧是虞娘子，这菜肴光瞧着都十分美味！”
只见那小竹签串着的珑缠查子，却跟以往任何席面上吃的都不一样，鲜红饱满的查子外头裹了薄薄一层透明的糖壳儿，稀奇的是，中间竟还分别夹了一个白色、一个褐色的圆子。
“这珑缠查子怎不一样？”
有人拿起一个咬一口，那糖壳儿“咔嚓”一声，带着浅浅的焦糖味儿的甜直冲脑门，再咬到里头软糯的查子，酸中带甜，甜中又有查子的果香味儿。
“这也太好吃了！”那人惊讶，“这外头糖壳儿焦香带甜，实在是头一回见！”
等再吃到了中间夹的圆子，不由啧啧，“妙极！妙极！竟是糯米和橙沙！不愧是虞娘子！”
这珑缠查子只是开胃果子，每人只一串，吃完便没了，大家意犹未尽，直拍大腿，“真想日日吃这果子！”
裴若昘拿着那竹签子把玩着，祝员外见他没说话，忙笑道，“裴小官人以为如何？”
“尚可。”裴若昘百无聊赖的，“陈三娘子的席面何时上来？”
祝员外笑容一僵，笑道，“虞娘子的菜肴上完后便要上的，小官人不必着急。”
裴若昘觉得他有些紧张，心中狐疑，不由挑眉，“是么？”
“自然，自然。”祝员外教他瞧得心惊，还以为他发现了甚。
见他没说甚，这才松了口气。
第二道酥胡桃上来也是夸赞一片。
婢女替裴若昘夹了一块儿，他咬了一口，“咔嚓”，这酥胡桃外头的糖壳跟那珑缠查子还不同。
讲究吃食的人都尝得出来，这样恰到好处让糖壳带着或深或淡的焦糖味儿、却不至于发苦或过甜，很考究手艺。
更别提那胡桃不知如何做的，每一处都酥到了极致，也香到了极致。
裴若昘都是头一回吃胡桃香味儿这样浓的胡桃。
一时间满桌夸赞之声。
后面的市罗角儿也跟寻常厨娘做的不同。
这一碗市罗角儿，拇指大小，十分精巧细致，沿着角子捏了一圈花边儿，油炸过，金黄金黄的。
那股香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泡角子的汤十分清澈，闻着却有股茶的清香，这还是头一回见。
裴若昘咬了一口，外壳也是酥脆的，却并不油腻，茶汤的清香冲淡了油炸的腻，再加上里头的馅儿竟是素的，枸杞菜、香蕈、笋，清甜的味道，带着春日里的清爽。
“竟用茶做汤！实在出人意料！虞娘子真乃高人也！”
祝员外也连连佩服，想不到那陈三娘子手艺这样出众，今儿花出去的三倍赏钱顿时也不心疼了。
只是见人这样夸赞，他实在坐立不安了。
裴若昘将他擦汗的动作瞧在眼里，心里起了疑心。
前头几道都是开胃菜，以甜、清淡为主，下一道鸳鸯炸肚上来，那股霸道的香味儿引得众人直吸鼻子。
一锅子菜还在“滋拉拉”作响，光瞧着就知道才炒出来，有多烫了。
配菜的颜色亦五颜六色的，十分好看。
裴若昘是头一回见这道菜，祝员外介绍道，“裴小官人怕是不知，这一道鸳鸯炸肚是东京名菜，用了肚胘，最讲究火候与口感，小官人尝尝？”
裴若昘咬了一口，那肚胘十分脆、嫩，如咀冰雪，滋味却十分辣，一时间满席“吸溜”的声音。
他在江南少食辛辣，不由暗暗喝了一杯茶水，又让婢女夹了些来。
有人兴奋道，“等我家下回宴客，定要请虞娘子来！这鸳鸯炸肚真绝了！”
等再吃了后面几道，大家已是赞不绝口，只恨不够吃，上一道便抡起胳膊争抢了。
只不过大家吃着吃着，裴若昘忽然提出疑问，“听说虞娘子最擅点羊头，今儿这席面上数十道菜，怎不见点羊头？”
其他人也回过神来，“对啊对啊，官家夸奖过的点羊头怎不见？我们可都为了这一道来的，祝员外不能这样不厚道啊，难道想自个儿吃独食？”
祝员外才放松下来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忙笑道，“点羊头自然有了，在后头呢！大家不必着急，且先听听这鼓子词！”
裴若昘唇角勾起，笑了笑，“原来如此。”
大家顿时放心了，七嘴八舌道，“这些菜肴已然美味至极，不敢想那点羊头是如何滋味了，怕是人间少有。”
“真让人期待。”
裴若昘点头，“是啊。”
就在众人翘首以盼中，祝管事终于扶着幞头进来了，笑呵呵道，“点羊头来了！点羊头来了！”
祝员外一下子站起来，一颗心这才落下去，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快上来，诸位员外都等急了！”
众人纷纷抬头，紧紧盯着婢女盘子里那瓷盏，还未瞧见，夸赞之词已经溢出。
“我已经闻见了香味儿了。”
“虞娘子这盘盏都不同寻常，听说过官家用的与这一模一样！”
婢女掀开盖儿，众人急急瞧去，只见中间一碟切得整整齐齐的羊肉，旁边是做配菜的嫩黄的葱齑，还有一小碟醋。
大家迫不及待争抢起来。
有两个员外还因着一块儿大些的肉吵起来了，一时间十分热闹。
可等众人吃到嘴里，咀嚼了一会儿，面上有些疑惑，不信邪地再咀嚼半晌，不由纳闷了，狐疑地去瞧旁人。
却见旁边人脸上也是怀疑的神色。
再夹一筷子尝了尝。“这点羊头——”
大家面面相觑，却放下了筷子，看向祝员外。
祝员外感觉不对，忙尝了一口，味道自然是不差的，他听管事的说了，虞娘子用的是羊脸上最嫩的肉，一只羊只有两块儿，这一碟子点羊头就用了十只羊，他心疼得要命。
但是前面陈鸢那十道菜滋味并不差，不但不差，应当说每一道都出人意料的好。以至于大家这会子其实已经有些饱了。
这点羊头也不知道是今儿没做好，还是怎了，实在有些淡，与寻常羊肉相比，除了更嫩些，滋味儿并没有出挑到哪里去。
尤其有陈鸢前头那十道酸辣香甜样样都有的菜肴做对比，未免就寻常了。
大家心里虽狐疑，却考虑到官家夸过，嘴上却还是干巴巴夸了几句，“不愧是官家夸赞的，滋味当真不同寻常。”
“可不是！”
裴若昘也尝了一口，突然道，“这数十道菜，不都是虞娘子所做吧？”
祝员外暗暗叫苦，忙擦了把汗。
他还以为大家瞧不出来，不必再画蛇添足多余解释了。
见裴小官人笑眯眯看他，祝员外立即看向管事的。
管事的一瞧这情形，哪里敢出头，又看向上菜的一个婢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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