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跟她去市井里玩儿？
她越想越难过，搂着她脖子，泪水不停往下涌，心里好难受。
二妞摸摸她的双环髻，拿袖子替她轻轻擦眼泪，“你都大了，怎还爱撒娇，你以后在府里当差，仔细些，别挨了罚。等我安顿好了，就托人写信，那边若有你没见过的好东西，我也给你寄来。”
她哄了半晌，想到以后见不到鸢姐儿了，她怎能不难过呢？
市井里吃羊白肠、喝饮子、吆喝唱卖的那些日子，这些日子都在她梦里出现。
她多舍不得啊。
昘哥儿趴在墙上瞧着二妞上了车，看着车马在大雾里消失，鸢姐儿抽噎的声音在黑漆漆的巷子里回荡着，听起来很哀伤。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闷闷的。
以前他总嫌弃二妞跟她抢鸢姐儿，鸢姐儿总偏心二妞。
知道二妞会走，他很是高兴了两日。
可这会子，他觉得有甚么东西离他远去了，再也找不到了。
那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雨越下越大了，管事的不许陈鸢跟着，将她赶回来了。
二妞掀开车帘，怀里的大丫也钻出脑袋，一起朝她挥手，“鸢姐儿！回去罢！快回去！”
她们的眼睛都红红的，雨水砸下来，陈鸢嘴边又咸又苦。看着车队远去，消失在黑漆漆的巷口，拐过李家油盐店，再也瞧不见了。
她的心里也黑漆漆的，像那巷子口，缺了一块儿似的。
她抹了抹眼泪，嗓子里的哽咽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二妞！”
她撒腿就跑，一路哭一路跑，追着牛车跑远了。
前头陈婆子和陈父帮着二妞将东西装好车，这会子去穿蓑衣，才回过神，赶紧去追她，“鸢姐儿！”
雨越下越大，砸在脸上生疼，陈婆子急得不行，“鸢姐儿！你回来！”
雨声里飘来陈鸢的哭声。
一声一声的“二妞”，市井里的人都听见了。
第103章
元娘出嫁的时候，石榴花开得红艳艳的，府里也是铺天盖地的红。
下人院里，那“嘎吱”作响的破杉木门上贴了双囍，家家户户窗子上也贴了府里发下来的吉庆图案。
像甚么鸳鸯戏水、喜鹊登梅，蛇盘兔、鱼戏莲……
四司六局的人是一早请好了的，前几日就来府里布置了。
这会子白席人在前头招呼宾客，台盘司、帐设司女婢脚底下急匆匆的，婆子在门口催着传菜。
自打秦娘子走了，大娘子新提了周娘子做管事，陈鸢和茵儿原先还不够格单独给主子做菜，这几日也教周娘子赶鸭子上架，将几道席面菜交给她们做。
陈鸢做的是吴娘子那道炙鸭。
这菜是相公府名菜，王相公同朝的那些人就没有不知道的。
如今相公成了宰相，外头更是将这菜传得神乎其神。
采买的从肉行那里送来了鸭子，都按着陈鸢要求收拾好了，她再挨个儿仔细检查一遍，鸭毛都剔干净了，便一只一只做起来。
灶房里的大铁锅已够大了，一次也只够煮四只鸭子的。
每日来贺喜的客人都要十来桌，——这还只是那些有诰命的娘子、四五品以上的相公，寻常道喜的小官，连宰相府的门也进不来。
陈鸢一日做十来只炙鸭，天不亮就腌渍、爊煮，一天到晚在烤炉前瞧着火，一日下来，腰都酸疼。
她一回去就躺在床上叫唤连天，“娘，腰好酸，快替我揉揉。”
陈婆子比她还忙呢！她还得打扮得体、顶着二斤重的高髻当着相公娘子的面儿表演扯饼，一日下来，她手臂都酸了。
“小丫头乱说话，小小年纪哪来的腰。”陈婆子将她挤开，自个儿也躺下去。
床都颤了！
“娘！你可真胖！”陈鸢睁着眼睛，“你也该学大姐儿，好生减一减了，瞧你的衣裳，都改了几回啦？”
“你懂甚！”陈婆子没好气，“胖些才有福气！那些富贵人家的娘子，哪个不是我这样儿，穷得吃不起饭才瘦呢！你可别跟大姐儿学！”
说起大姐儿，大姐儿才定了亲，定的是丑婆婆药铺的吴承祖。
陈鸢怎麽也想不到，小时候又胖又怂，还招大姐儿嫌弃的小郎君，竟有了这个心思。
尤其这两年，那吴小郎也不知怎地，抽条似的长高，人一下子瘦了，那张脸！要不是陈鸢天天见，准认不出来！
吴家托媒人上门时，爹娘都惊了。
娘没少为她们的婚事谋算。大姐儿和二姐儿的本事有目共睹，府里头不少人盯着呢。
相公府也有几家管事娘子来问她的意思，
不过，陈婆子可瞧不上她们，一概回绝。
这也就导致背地里不少人说他们家坏话，像甚“人家可是要攀高枝儿的，哪里就瞧得上咱们这些下人家了”、“保准是想着府里头的郎君”之类的。
大姐儿听见了，直将那娘子嘴都撕了。
她凶悍的名声一下子传开来。
可将陈婆子气坏了，又抓不住个人理论，眼瞧着问婚事的人也少了，她急得不行，没少背地里骂那些碎嘴的老东西。
她心里原看好孙账房家里的暄哥儿和王娘子家的墨哥儿。
那王墨前几年礼部试不中，明年便要再考，他又是宰相府的亲戚，相公都看好他，陈婆子早打着算盘了。
她待王娘子甚是殷勤，三五日便带着糕饼、点心、从食上门，王娘子也常常与他们往来。
尤其王娘子话语里也没少透露喜欢他们家姐儿的意思，陈婆子便更想攀住这个青云梯了。
只是不管她如何想，到底八字还没一撇儿。
吴家请媒人上门，完全出乎意料。
陈婆子当场就呆住了。直到将人送走，她才拉着陈父盘算吴家家底。
她来这里好几年，平日里最爱跟人说闲话，早将这条街上人家都打听透了。
谁家里的男人常去鸡儿巷，谁家里养了小娘，谁家里背着正头娘子养外室……连别人家里午膳索唤哪家的饭都知道。
吴家么，只有个吴婆婆，为人甚好，不爱跟人计较，吴承祖是她孙儿，家里有座三进的大宅子，还有个药铺。
吴承祖父母原先是走南闯北的药商，手里有一支几十人的商队，每年四处收药材，再到各处药铺里卖出去。
他父母遇上山匪没了后，商队不敢走以往那些危险的路线，赚的钱便没有那样多，但维持生计绰绰有余。
他父母积攒下来的家业，够他一辈子吃穿不愁的。
陈婆子以前也不是没想过吴家，只是那吴婆婆平日里念佛，不爱见人，药铺的事儿都交给吴承祖，那小胖子，陈婆子没少听见大姐儿嫌弃，凭着雁姐儿的脾气，她哪里拧得过，只得暂时熄了这个念头。
谁知道吴家不知何时竟看上雁姐儿了呢！
她可高兴坏了。
尤其那些被她拒了的婆子私底下没少编排他们家坏话，将大姐儿传得要多泼辣有多泼辣，她都要气死了。
她越想越觉着吴家不错，雁姐儿嫁过去，一辈子吃穿不愁呐！
等大姐儿一回来，她赶紧拉着她，先将吴家夸得天花乱坠。
又夸那吴承祖，“多俊俏的郎君，又有一手医术，治病救人，悬壶济世，打着灯笼都难找！”
这还不算，她一拍大腿，“还有啊，吴家郎君的脾性，咱们邻里街坊，你还不知道？我瞧着很不错！”
她夸得嗓子都干了，清了清嗓子，“你瞧着如何？”
她和陈父都觑着大姐儿，咽了咽口水。
实在是大姐儿性子暴躁，这吴家他们再瞧着好，大姐儿不喜欢也没辙。
他们没瞧见大姐儿不自在的神色，陈鸢坐在对面，可瞧得清清楚楚。
陈雁耳朵都红了，她没好气，“不是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问我做甚？”
她扭头就进了里间，丢出一句，“你们自个儿看着办！”
陈婆子和陈父面面相觑，“这是行还是不行？”
陈鸢吃着乌梅糖，凑到爹娘跟前，“我可瞧见好几回，大姐儿跟那吴承祖说话，笑得可高兴了！”
“何时的事儿？”陈婆子问。
“都好久了。”陈鸢嘀咕。
刚说完，就教娘拧了耳朵，“这般要紧的事儿，怎不跟我说？”
“哎唷！疼疼疼！娘！”陈鸢龇牙咧嘴，“你又没问，我哪记得！”
总之这婚事大姐儿喜欢，就定下来了。
陈鸢也见过吴承祖跟大姐儿说话，大姐儿还是那副颐指气使的样儿，一不高兴就发脾气，亏吴承祖脾性真好，一点儿也没有不耐烦。
难道这就是娘说的，甚么锅配甚么盖？
大姐儿脾气差，就要配个脾气像吴承祖这样好的，不然谁受得了她！她反正忍不了，准要天天吵架。
二姐儿那样的更不行了，别说吵了，一日都要打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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