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它今儿可吃过没有。
最后价格没商量好，老叟垂头丧气走过来，从大柳树上解下绳儿，“得”“得”吆喝两声，赶着小驴，疲惫地走了。
小驴的蹄儿“哒哒”踩在青石板路上，多像师父走的时候赶车的声音啊。
陈鸢瞧着他们的背影，摸了摸胸口那里。
她看着河面上的大船，时间一年一年过去了，吴娘子也没有再回来，从娘支支吾吾的语气里，她也猜到了。
师父准是不会回来了。
为甚要骗她呢？要是早告诉她，她就不会每日都想着偷懒，也不会连送她上船都没有。
想到师父走的那日下的雨，总在她梦里出现，她心里也湿漉漉的，高兴不起来。
昘哥儿推推她，“鸢姐儿，又发甚呆？”
他真担心，鸢姐儿小时候多活泼啊，现在都没那样爱笑了。
陈鸢把玩着二妞的头发，二妞大了些，开始梳双环髻，她的头发还是这样少，细细的、软软的，跟她的性子一样温和柔软，她很爱摸着玩儿。
她一戳昘哥儿额头，“你都多大了，还成日里跟我们两个小娘子玩儿，我娘都不许我跟小郎君玩儿了。”
这话昘哥儿不爱听，“为甚？”
陈鸢还是那句老话，“男女授受不亲，你家里到底怎地，还不让你出去？总不能关着你一辈子罢？”
小郎君唇红齿白，来来往往的娘子瞧着他都忘记走路了。
“瞧，这要是传到我娘耳朵里，她准揭了我的皮。”陈鸢一指那些偷瞧他的。
昘哥儿瞪那些人一眼，扭过身专心喝汤，嘀咕，“才不会呢，你娘多疼你。”
二妞听他们两个说话，一边拿出络子随手来打，她如今的手艺，闭着眼睛都能打了。
鸢姐儿和昘哥儿拌嘴，她抿唇笑，脸颊上露出两个酒窝儿，河边的风带来汴河那股凉凉的水汽，和着岸边忙碌的吆喝声，让她很安心，很舒服。
但一想到甚，她嘴角便僵住了，脸上的笑也淡下去，低下眼睫，将情绪收敛。
旁边的客人说起最近东京城里的大事，尤其是前些日子才办过的王家老夫人寿宴。
“哎唷，你没瞧见那排场！”
“听说这王相公早年还在州桥果子行捶过石莲，如今当了宰执，老夫人寿宴办得那叫一个气派！”
“贺寿的不光有尚书省、枢密院那些相公，还有开封府尹呐，连官家也从宫里打发了小黄门，赐下金器缯䌽薰茗之属，还加封老夫人为‘慈寿郡太君’！”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读书人心向往之，人人都想效仿王相公科举及第，蟾宫折桂，位极人臣，光耀祖宗。
陈鸢和二妞也听见了，对视一眼，想起前些日子那场寿宴，她们在府里几年，也见过世面，都觉得当真够奢侈的。
那可真是花光满路，金翠耀目，繁花似锦，笙歌宴舞，通宵达旦。
陈鸢在大厨房，老夫人爱吃鹌子，大厨房每日光鹌子，都要消耗上千只。
还有秦娘子做羊签，只取脸肉，其余的都不用，光一道菜，都要十来只羊来配。
二妞跟她说，大内赏赐给相公、老夫人的彩帛，都是绫锦院织出来的，“哪是缎子，瞧起来简直是天上的云呢。”
连她们瞧着都富贵至极，更别提那些瞧热闹的百姓们了。
王府摆宴三日，相公府门前那条街整日里车马往来，相公府的豪奴都在外头迎来送往，将瞧热闹的百姓赶至一旁，防止他们冲撞了贵人。
说着说着，他们又说起元娘和沈家的婚事，说起沈家下聘那日，“嫁妆足足抬了一条街。”
“我也瞧了我也瞧了！”
“王家的千金可真是好福气，有个宰相爹，还嫁了探花郎，哎！”
“谁说不是！愿下辈子我也能投身权贵之家。”
……
陈鸢几个听了两句，见议论的人越来越多，说话愈发夸张，连府里头地砖都是金铺的这种话也能说出来，怕招惹麻烦，便赶紧走了。
元娘的婚期将近了，府里才忙完老夫人寿辰，又接着忙元娘出嫁。
二娘、三娘、四娘也都定了人家，元娘出嫁后，这些小娘子的事儿也要忙起来。
陈鸢买了炒鸭脚，几个人分着吃。
一开始还高高兴兴的，可想到二妞马上要随着元娘嫁去沈家，她就高兴不起来了。
沈三郎在建州做官，依着王相公的履历，起码要在地方上历练好些年，才有机会调回开封。
她拉着二妞的手，摸着她手心里那厚厚的茧子，很是不舍，“二妞，大娘子让你们几时动身？”
二妞这些日子欲言又止好几次，见她闷闷不乐的，才不敢开口提。
这事儿大娘子在老夫人寿辰前就定下了。
“不剩几日了，大娘子定下的廿五日起程。”二妞眼睛有些红，“我们不是贴身伺候主子的，要先到建州那边，打点好一切，不让小娘子费心。”
“大娘子何时吩咐的？”陈鸢问她。
“月初的时候。”二妞嗫嚅。
“你怎不早些跟我说？”陈鸢生气，声音有些低落，“我师父也走了，你也走了，都没人跟我玩儿了。”
连大姐儿、二姐儿也……
她们都有了自个儿的心事，每日不知在忙甚，听她说话的时候都没有了。
她心里很失落。
“有我在呢！“昘哥儿道。
“你？”陈鸢睁着眼睛，“你又不是女孩子，谁跟你玩儿呀。”
昘哥儿有些不服气，鼓着脸生闷气。哼，鸢姐儿忒偏心二妞。
他们听见陈婆子在巷子里喊。
“不好，快回去！”
几个人抄小路跑回去，陈鸢拉着二妞，“建州离着东京好远，你不害怕？”
“我怕，鸢姐儿，我舍不得你，舍不得昘哥儿。”
二妞憋了许久的情绪有些忍不住，眼眶有些红。
陈鸢忙停下来，拿手替她抹眼泪，大人似的，“有甚好怕，你若是有事儿，就给我写信，我也给你写信。”
“可我不会写字——”
“你找个替人写信的不就成了？”陈鸢一戳她额头，“你傻呀。”
二妞不由抿唇一笑，捂着额头，“嗯！我安顿下来就跟你说！”
昘哥儿左右瞧瞧，心道算了，谁让二妞要走了，让一让她好了。
他大度地没有挤到二人中间，但紧紧跟着鸢姐儿。
一连几日，陈鸢买了好些东西，东京城里的绢花、绒线店里的彩色丝线，——那是二妞最喜欢的，但她舍不得花钱买，攒好久才买一回，打了络子，就去绣巷里卖掉。
陆陆续续，她打点出一个大包裹，二妞喜欢的羊肉夹子、糍糕、栗糕、胶牙饧……杂七杂八买了一堆。
还给大妞、二妞、大丫一人一双鞋，李天佑就算了，他赤脚跑跑才好呢，李婆子没了这样久，他还一副娇气样儿。
二妞走的那一天，天上下了毛毛细雨。
陈鸢想起师父走的时候也下雨，她心里很堵，鼻子里酸酸的。
天很阴沉，黑得不见五指，下人们提着灯笼，昏黄的光下，雨丝细细密密飞舞着，吹在人脸上，冰冰凉凉，很柔软。
她们是五更在后门坐车的，先去码头，温家的船已停在那里，坐船一路去建州。
听说路上至少要走三个月。
陈鸢光听着，都够久的了。
她扛着那个大包袱，将它塞给二妞，不放心地一直念叨，“我给你放了胶牙饧、糕饼，还有羊肉夹子，你路上饿了吃。”
“嗯”、“嗯”，二妞一劲儿点头，拉着她的手不放。
“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可不许忍气吞声，你学学我娘、我大姐儿！知不知道？”
“知道了。”二妞眼睛红了。
陈鸢眼睛也红了，她抹了把脸，吸吸鼻子，小尾巴一样跟前跟后，念叨个不停，“听说建州很热的，我还给你买了乌梅糖，不舒服了就含一颗，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她个儿还没二妞高。
“嗯！”二妞拿袖子抹了把脸，将眼泪压下去。
“船上太无聊，昘哥儿还买了黄胖泥人，你没事儿拿着玩儿。他也舍不得你，但他出不来，你别伤心，他在墙上瞧着你，给你送别呢。”
二妞回头看了一眼杨妈妈家宅子，黑漆漆的，甚么也瞧不见，那棵大槐树上熟悉的“沙沙”声儿传来，她就知道是昘哥儿了。
“你快回去，雨下大了。”
陈鸢不肯，拉着她说个不停，“说不准过几年沈家郎君回了东京，你也能回来了，咱们又能见面呢。”
“听说建州桑树多，去岁的蚕卵，我给你剪了些，你养着，就当瞧见我了。”
陈鸢说着说着，喉咙里的酸涩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二妞，眼泪掉下来，“二妞，我舍不得你！”
她好想教她别走了，以后她不在，谁给她补她淘气刮坏的裙儿？谁给她擦吃得满嘴油的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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