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是李胜的父亲，知道儿子干这种事，起初也是不同意的。可又因着那李胜时不时托人往家中捎回些银子物件，他也由刚开始的不同意到后来的默许，渐渐鬼迷心窍。”
但人总是复杂的，那日他见到奄奄一息的顾晏和沈濯春，明知他们遭人追杀身份定然不简单。
可还是和村子其他人把他们带回屋中救治，拿出李胜托人送回来的据说价格昂贵的创伤药给顾晏用上。
阿芷瞧着平日里李叔舍不得用的创伤药，眼下却眼也不眨地往顾晏身上倒，不由瞪大了眼睛。
李叔见她愣在原地就指指放在一旁的盆，“去打些热水来，给他们擦擦。”
他脱下顾晏身上混着泥水和血污的衣服，一枚腰牌从衣中落下。
李叔捡起来辨认片刻，他看不懂这雕刻着复杂纹路的腰牌代表什么，沉默片刻，还是将那腰牌放回顾晏身上。
后来不知怎的，倒也信了沈濯春那番漏洞百出的“私奔”话术。
直到那日午时，他没有午睡。因为李胜托人给他带了话，让他准备好银子顺着船下的暗格送去。
他便趁着村里人午睡时去了那藏着白银的屋子，越过满地的杂草推开门，正要将堆积在屋中、遮掩缝隙的茅草推开，就听到一阵脚步声。
时不时还伴随着少女因不满太阳太晒的抱怨话语，李叔的动作顿住，借着茅草的遮掩往外瞧去，正是那日救治的小夫妻，
他神色一凛，堪堪压下的怀疑又冒上心头。
正要收回视线，那一直含着笑听身边人抱怨的男人，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一般，敏锐地看了过来。
顾晏闻言轻挑眉稍。
他也奇怪为何那日沈濯春会注意到那样一个不起眼的屋子，还说不舒服。
原是有人在暗中窥伺的视线太过明显。
他垂眸看着身前的李叔，“所以你是那日中午得知我的身份的？”
李叔摇摇头，“我只听到林中微弱的哨音，但不知你是何种身份。”
“然后你就与李胜谋划想将我永远留在江州？”
“对。”李叔扯着嘴角，眼神像那日看着小孩轻拍着胸脯开心地炫耀身上父亲买的衣服时一样慈爱，“我知道李胜这样做是错的，但我也明白他是为了这个家……”
村子里自给自足的落后生活跟不上外界的速度，壮丁们就合计着一起去不远处的江州闯荡，离得不远，家里出个什么事也能赶回来。
他们就在渡口打些零活，也能赚些钱。
人心总是贪婪的，刚开始只是觉得赚够能给妻儿买身新衣的钱就足够，后来却这些觉得远远不够，要能腰缠万贯才够挥霍。
那日他们正坐在渡口闲聊等下一艘船来时帮着卸货。
却有一便衣打扮的人走到他们面前，说要同他们做一个交易。
眼前又是一艘船驶来，李胜不耐烦地挥挥手想将这人打发走。
“别挡着我们卸货赚钱。”
那人从腰间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银子放到他手心，李胜只觉得自己几乎要握不住，愣愣开口，“什么意思？”
“你帮我家大人做点事情，事成之后。”那人竖起四根手指，“价格是这个数。”
李胜和弟兄们都愣在原地，这是他们搬多少次货物都难以赚到的钱，忍不住道：“办什么事情？”
“偷梁换柱。”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货物上船前将里面满满当当的货物卸下换成白银，也不知这些白银要运到什么地方去。
他们只知道事情办成，就会获得不少的报酬，能让他们少干不少苦力活。
直到那日，先前来找他的人神色匆匆问他有没有地方可以藏东西。
李胜问：“藏什么？”
那人道：“白银。”
他带着那人回了村子，凿开墙壁将银子放了进去。
李叔扯扯嘴角，“那时我问他，江州灾害严重，这笔银子会不会是朝廷拨款。”
“他没说话，只是从怀中拿出银子放到我手心，告诉我明年送虎子去上学堂。”
顾晏轻嗤一声，淡淡道：“那你可知，因为你们的参与包庇，毁了另一个人的家庭？”
李叔点头，看着面前这棵树飘下的落叶，落下一滴泪来。
可如今分明不是落叶的季节，此情此景，倒像是树的叹息。
“这树是胜子他娘种的……”后面的话他没再说，抹抹眼角朝顾晏道：“我知你是京城来的贵人，也明白胜子此番在劫难逃。”
“不知在他被押送回京前，可否让孩子再见他最后一面？”
顾晏站起身来朝外走去，李叔原以为他要拒绝轻叹一声垂下眼。可那原本背对着往外走的身影却停了下来，微微侧头，低声道：“可以。”
又是一阵风卷过，将那屋前的茅草刮起，纷纷扬扬撒向空中。
墙壁上的裂缝一览无余，蜿蜒的黑线像大夫缝针的线，极力编制一个美梦。
却终究是大梦一场。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完这里的剧情惹…准备美美回京成婚？
第42章
晨光微熹， 天边云层浅浅。
顾晏回到客栈时，恍惚间只觉是自己刚下早朝，正要如往日那般吩咐渡秋去让小厨房做些某人爱吃的糕点， 再在书房等着对方循着味道钻进他怀里。
想到沈濯春埋在他怀里小口吃糕点的模样， 他垂眸低笑，偏头问身后的渡秋：“如今是什么日子了？”
听到回答， 顾晏微微怔愣。原来从避暑山庄至此，竟已过了两月有余。
他敛了神色，点点头：“你先下去吧。”
临出门前他换了身玄色劲装， 担心衣上沾染上血腥气让屋中人不适，顾晏就换了身宝蓝色暗纹锦袍， 细细净了手， 才掀帘进屋。
沈濯春还是如他离开时那般睡着， 额发微湿贴在脸侧，手也不老实地伸在被褥外， 将他走前掖好的被角又掀开了。
见她还睡着，顾晏松了口气， 走到床榻边俯身探了探她的额温，察觉到温度正常才放下心来。
刚想将那只手塞回到被中， 却被她反手握住。
顾晏先是一愣，随即低头轻碰沈濯春的鼻尖。
“没看出来呢， 小跟屁虫会装睡了？”
“那我只好被昭昭抓住了。”
她偏过头不去看面前人的眼睛，嗓音里带着刚醒的娇嗔：“你回来的好晚……”
剩下的话还未说出口， 顾晏已脱了外袍，掀开被褥将她抱进怀里。熟悉的气息涌入鼻尖，她下意识在他肩头蹭了蹭。
顾晏抬手揉揉她的后脑，瞥见沈濯春汗湿的脖颈， 随手拿过一旁的发带将怀中人的乌发松松挽起，系了一个可以让沈昭昭满意的蝴蝶结。
末了，下巴抵在她发顶轻叹一声。
沈濯春伸出指尖，在他胸口一笔一划地写着他的名字。
顾晏垂眸看着她，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觉得这些日子当真是太过波折，两人互通心意后，竟还未享受多少这样的温情的时刻，就已被匆匆卷入朝堂的尔虞我诈之中。
沈濯春停了动作，指尖蜷缩一下，埋在顾晏肩窝闷闷开口：“顾晏……”
“我想爹娘了。”
“还有筱筱、胖胖、快快……”
“嗯。”顾晏低头亲吻她的指尖。
她沉默片刻，又道：“我想回京城了，想吃王记的糖炒栗子了。”
察觉到顾晏亲她动作一顿，沈濯春刚想改口说只是随口一提，可以等到江州事毕再回去也不迟，她可以等的。
却被青年更紧地揽入怀中，两人之间再无缝隙。
顾晏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胸膛轻微的震动撞上她的心口。
他道：“好，我们回家。”
也不知江州这个有山有水的地方，是不是与沈濯春八字相克，至少顾晏觉得一番对比下来，还是京城适合她娇贵的身子。
先是来时滚下山崖，后遇到林中刺杀，前些天又被人拿匕首抵着脖子。
眼下刚上了回京城的马车，那股来时还未显现出来的不适感便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她蹲在地上难受得紧闭着眼，想吐却又吐不出来，默默等着心里那股难受劲过去。顾晏担忧地轻拍着她的后背，递过水喂到沈濯春嘴边。
看着她咽下后，拿过巾帕替她擦擦微湿的唇角，顺手将散落在颊边的发丝挽到耳后，拇指轻揉她额角。
“可是难受得厉害？”
沈濯春摇摇头没答话，顾晏眉头紧锁，心中暗自后悔不该匆匆回了京城，至少要等着沈濯春身子好些，更舒坦些再回去。
可白银贪污一案还等着他回去复命，阿素丈夫的冤案也正等大理寺翻案，还有顾枕书派来的刺客……
桩桩件件堆积在一起，他尚未开口，沈濯春就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大夫说她的伤口还要一段时日才能痊愈，这段时间要静养。可渡秋方才进来禀报，说收到了朝廷的密令，让他早日押送嫌犯回京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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