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
乌古里一怔：“什么？”
赵玄度看着她握在明月发间的手。
“梳子。”
“你会梳头？”
“不会。”
乌古里愈发莫名：“那你拿去做什么？”
“学。”
他说得理所当然，手仍伸在那里。
他不屑于承认自己见不得乌古里碰她的头发。
明月从镜中看了看他，见那张素来冷淡的脸上全无玩笑之意，心下反倒生出几分趣味，朝乌古里点了点头。
“给他罢。”
乌古里只得松手。
赵玄度接过木梳，站到了她方才的位置上。
他惯来使刀，手指修长有力。
看乌古里做时不过寥寥几下，可真到了自己手中，木齿才落入乌发，便勾住了一缕。
明月轻轻吸了口气。
赵玄度的手立时停住。
他低头看着缠在梳齿间的发丝，眉心微蹙。
指腹沿着那一缕发慢慢解开，再落梳时，力道便轻了许多。
乌古里在旁瞧得心焦：“还是我来！”
“不必。”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一道冷硬霸道，一道娇软含笑。
赵玄度抬起眼，从铜镜里看向明月。
明月脸上微微一热，随即抿唇笑道：“已经梳了一半，便叫他梳完罢。”
乌古里只得把手收回去。
赵玄度不许旁人再插手，慢慢把缠在梳齿间的发丝解开，又依着先前看过的模样，将长发一缕缕拢起。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替明月绾出一个勉强能看的随云髻，玉簪却仍斜斜横着。
明月起初还忍着，后来瞧见镜中那歪斜的发髻，到底伏在妆台上笑了起来。
赵玄度面色一沉，拔下玉簪。
“重来。”
“还来？”
“坐好。”
他说得冷淡，明月却从镜中瞧见，他耳廓已隐隐泛红。
明月心下一软，不再笑他，将肩背坐直，又把玉簪递到他手中。
“那你轻些。”
赵玄度接过簪子，低低应了一声。
第二回仍算不得精巧，明月却摸了摸发髻，弯着眼道：“比方才好多了。慢慢学，总会的。”
赵玄度从镜中望着她。
“嗯。”
这日，赵玄度拿着木梳，动作生涩地在明月发间倒腾。
最终梳出了一个能见人的发髻。
乌古里正要接过梳子，赵玄度却十分自然地将那把木梳收入了自己的宽袖中。
乌古里急了：“那是殿下妆台上的梳子！”
“我知道。”
“你拿去做什么？”
赵玄度眼皮都不掀一下：“明日要用。”
明月只笑他霸道小气。
却不知从这一刻起，这世上谁还有资格拿起这把梳子触碰她，规矩已经由赵玄度说了算了。
到了第三日，赵玄度已彻底能将明月惯常用的发带、簪钗分得清楚。
明月要去柔妃宫中，便戴那支小巧的玉簪。
若要见皇后，须换成端庄些的金雀钗。
平日在院中看书，发髻绾得松些，免得压得头疼。
待乌古里再来伸手，他只需抬一下眼，便能叫她自觉把梳子放下。
后来连披风、腰带也渐渐叫他接了过去。
明月起身时，他替她披衣。
出门前，他从身后拢住她的腰，将衣带一圈圈束好。
起初总嫌松紧不合，拆了又系，后来闭着眼也能将结扣得平整。
明月院里的宫人渐渐习以为常。
端水、送饭、收拾屋子，阿乖侍卫一概不管。
可谁若要替明月梳头、披衣、束带，他便总能及时闪现冒出来。
起初还会伸手说一句“给我”。
到后来，连这句话也省了。
宫女见他走近，自会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乌古里瞧了几日，终于忍不住道：“阿乖如今不像近卫，倒像殿下新挑的贴身侍女。”
赵玄度只将明月腰间垂下的丝绦理顺。
这日清早，明月要见皇后宫中派来的女官。
乌古里替她换好衣裙，才将衣带绕过腰间，赵玄度便从外间走了进来。
他也不说话，只朝乌古里伸出手。
乌古里这几日早已明白他的意思，松开衣带，识趣地掀帘出去了。
待没了旁人，赵玄度极其熟练地站到明月身后，双臂自腰侧绕过，将那条丝带慢慢收拢。
少年温热硬挺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背脊。
滚烫的气息沉沉地压下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圈禁意味。
明月从铜镜里看着，忽然觉出些不对来。
起先不过是一把梳子，现在却渐渐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偏偏自己确实从未真正拦过……而且，还怪受用的。
少年的手动作已熟练得不得了。
指节偶尔擦过衣料，随后几乎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
明月往镜中看了他一眼。
“乌古里是女子，你连她也不许碰？”
赵玄度垂目系带。
“有我。”
“从前这些都是她做的。”
赵玄度在镜中直直对上她的视线。
他的眸光极暗，透着青涩狠戾的捕猎气息。
“以后我做。”
明月忍不住侧过脸：“若我不许呢？”
赵玄度手指略停，随即将结扣平整，抬眼同镜中的她对视。
“你这几日都许了。”
明月一怔。
她不过夸过他一次，纵着他多梳了几回头。
到他这里，竟成了长久不改的准许。
明月哪里会知道，她此刻就像是一只明知道笼子门正在落锁，却还主动把脖颈伸过去的雀鸟。
她觉得自己该说一句，那今日我可没许。
可赵玄度从身后拢着她，低头替她理顺腰间垂落的丝绦。
那神情专注得让人心头止不住发软发热。
明月心里那点异样绕了一圈，到底只轻声道：“那系松一些罢。”
赵玄度果然松开半寸。
“这样？”
“嗯。”
赵玄度退开半寸，眼底浮出一点满足。
明月从镜中瞧见，心口更软。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看着他这般，自己竟也跟着高兴起来。
庭前的花开了又落。
赵玄度绾出的发髻一日比一日齐整。
他会替明月拢好披风，记得哪一支簪子戴久了压得头疼。
也会在她晚归时站在廊下，伸手接过她解下来的斗篷。
原先由乌古里照料的那些细事，彻底一点点落到了他的手里。
待最后一阵春风吹过庭院，枝头已生出浓绿的新叶。
狄国的春天就快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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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便在这般半是强迫、半是纵容的默契中一天天滑过。
起初，明月对赵玄度越发娴熟的伺候功夫只觉新鲜。
甚至觉得未来天下君主，低头学做这些事时的别扭模样，透着几分可爱。
直到这日清晨。
明月坐在妆台前，赵玄度从匣中拈出一支白玉小簪，将她披散的长发拢在掌中。
木梳自发顶慢慢落下。
明月看着铜镜里的人，少年正站在她身后，眉目沉静，手指穿过她的乌发，将发尾一缕缕理顺。
那道身影落在铜镜深处，忽然变得有些遥远。
镜中的少年肩头渐宽，玄色窄袖也化作了绣着暗金龙纹的朝服。
前世的赵玄度下朝以后日日过来。
有时她才刚醒，殿外的宫人尚未来得及通传。
他便已经带着一身朝堂上的寒意，掀开帐幔走到榻前。
他一跨进殿门，周遭的宫人便抖若筛糠。
他看也不看，径直接过宫人手里的巾帕与木梳，挥退所有人，亲手替她擦脸、绾发、更衣。
她若偏头躲开，他便捏住她的下颌，将人重新转回来。
“别动。”
他的声音恨冷，帕子沿着她眼角慢慢擦过，一丝一毫都不会弄疼她。
尽管动作会放得很轻。可那两根微凉的指骨，却始终死死压在她腕间的脉搏上。
梳头也是他来做。
他不许宫女替她理发，簪匣里那些尖长的金簪也全叫人撤了。
只留几支圆头玉钗，平日皆收在他手中。
明月坐在镜前，他便立在身后，一手握着她的长发，一手慢慢落梳。
有一次，她曾趁他不备，摸到妆台上一支断簪。
簪尖才抵上颈侧，赵玄度便从镜中看见了。
他劈手夺下，攥住她的腕子，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后来明月久久无法入眠，夜夜绝望地睁眼。
赵玄度懒得换衣服，依旧一身龙袍，犹如一尊煞神般坐在榻边，整整守她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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