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疑惑地看向赵玄度。
赵玄度面不改色。“他家乡礼多。”
老者仍弯着身，肃然应道：“是。小人乡里的规矩，受人一句谢，须还半个大礼。”
明月从未听过狄有这样的乡俗，却也不好再问，只得道：“老人家快起来。”
老者直起身。
明月又看向赵玄度。
“你以后不许再凶他。”
老者忙道：“公子从未凶过小人。”
赵玄度冷冷道：“滚。”
老者立即躬身。
“是。”
他提起药箱，转身便往后窗走。
明月看着他径直走到窗前，伸手便要推窗，忙道：“老人家，门在那边。”
老者的手停在窗扇上。
他沉默片刻，又神色如常地转过身。
这位在周国旧部中素有威望，年过甲子仍能统筹十万余兵马的老将军，提着一只旧药箱，从窗边一步步往门口挪去，神色始终庄严。
赵玄度闭上眼，额角隐隐跳了一下。
明月瞧着，却越发觉得这老人受他欺负惯了，怎么连门都不敢走。
……
老者出门以后，明月继续又朝门外看了两眼，回身便教训赵玄度。
“往后再叫我听见你欺负老人，我便不替你上药了。”
赵玄度靠在枕上，伸手勾住她的袖口。
“知道了。”
次日，选拔名册呈入承光殿，赵玄度列在首位，正式拨到明月身边充任近卫。
只是他伤势未愈，领牌、换服、拜见诸事一时办不得。
明月早提前托关系，将人安置提前住进了耳房，省得每日来回奔波。
皇后趁着闲话，把此事告诉狄帝。
狄帝听得稀奇，明月从前连侍卫跟得近些都嫌烦，如今好容易挑中一个。
才比完便受了伤，怎么看也不像十分可靠。
皇后却早听宫人说过，明月日日往伤房送药，同那唤作“阿乖”的近卫亲密得很。
沃颜赫连虽已离京，临走前却几次问起明月。
谁知回到朔国以后，会不会又生出求娶的心思。
如今明月肯把一个来历寻常的侍卫留在身边，皇后反倒乐见其成。
闻言只对狄帝笑道：“明月头一回肯留个人在身边，那侍卫又是比武选出的第一名，伤养好了，自然可靠。”
狄帝想想也是，随口准了。
于是腰牌尚未领下，近卫服也未曾换上，赵玄度却已经堂而皇之住进了明月院中。
搬进去那日，乌烈帮他跑腿，抱着一床崭新的被褥一路跟来，进门便扑通跪下。
“大哥如今有了正经住处，也该收个正经徒弟了。”
赵玄度看了他一眼。
“不收。”
乌烈还要死皮赖脸地继续求，已被阿塔海捂着嘴拖了出去。
门扇一合，耳房内便静了下来。
明月立在榻前，替他收拾铺设被褥，口中细细交代些院内的起居规矩。
赵玄度这会儿哪里还听得进半个字。
一双眼定定锁在明月开合的唇瓣上。
明月觉出他目光异样，话音渐低，未及说尽，只觉腰间一紧，已被赵玄度顺势压倒在榻上。
她推他坚硬的胸膛。
“我说了那样多，你、你听没听？”
两息之后，两人已经亲到一处。
明月两手攀住他的肩。
房中只剩下滋滋水声。
赵玄度呼吸全乱，掌心顺着她腰侧一寸寸往上，最后落在明月心口处。
掌心隔着衣衫，才略收紧一下，他便立刻抽回手，按在明月身侧的褥面上。
上回，碰了之后她就走了。
她不喜他这样。
那他就不这样。
明月喘息未定，偏头瞧了一眼。
正看见他那只手安静地钉在自己身侧。
她怔了一会儿，红着脸握住他的手腕，将那只手重新原处。
“你想碰……可以。”
她垂着眼，声音断续。
“只要我愿意。”
赵玄度一动不动，半晌才问：“那你现在可愿意？”
明月点头。
“可上回你为何——”
廊下忽响起瓷盏轻碰声。
嬷嬷斥小宫女走稳些，轻轻叩门。
明月忙推开赵玄度，径自坐起身来，背转身子去理揉乱的衣襟。
赵玄度如今有了近卫的名分，倒也晓得避嫌了。
他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可心里自然明白，若此事被人瞧见，这侍卫的差使必是当不成。
往后便再不能留在她跟前。
想到这一层，他也敛了神色，抬起手背，往自己唇上草草拭了一拭，跟着明月站起身来。
乍一瞧见，倒像是明月身后挂了一条小尾巴般，听话又乖顺。
明月做什么，赵玄度便依葫芦画瓢地做什么。
明月理好衣襟，正巧回过头去瞧。
一眼瞥见他唇上尚湿着，指背也沾了一点水光，立时便知那是自己留下的。
她才压下去的羞意又涌了上来，瞪他一眼，转身便走。
赵玄度被她瞪得莫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望向她的背影。
虽不知哪里惹了她，心里却十分受用，一时竟连骨头都酥了几分。
这一眼，竟比方才亲她时还要……
爽。
方才只隔着衣裳握了一下，他便将手抽开。
明月虽又亲自替他放了回来。
可惜还不曾细细分辨，便叫人打断了。
不知好好摸起来，又是什么滋味。
赵玄度对着虚空，缓缓收拢五指。
下一回，他记得先问便是。
等她点了头，总要慢慢摸个明白。
正想着，外头嬷嬷已领着两个丫鬟打起帘子进来了。
几人手脚麻利地将几套裁好的换洗衣物搁在案上，又对二人恭敬福了福身。
嬷嬷道：“方才乌烈那小子还在院门外头探头探脑的，直嚷着想过来瞧瞧，问殿下与阿乖侍卫要不要见？”
赵玄度道：“不见。”
嬷嬷也不多问，领着宫女退了出去。
明月原也是要回上房的，忽地想起什么，转身走到柜前，抱了一只湖蓝面的软枕回到榻边。
她瞧着赵玄度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脸，不由忍着笑意道：“你也不必这般凶他。”
“你想让我收他？”
“我只是觉得，他很喜欢你。”
赵玄度不以为意：“与我何干。”
明月替他把枕头拍松，道：“新领的那个填得太实。你伤还未好，先用我这个。”
赵玄度的目光落在枕上，顿了顿。
“你用过的？”
话才问完，他已伸手拿了起来。
方才未能好好碰她，若能将她睡过的枕头留在身边，也算讨回一点。
谁知凑近了，只闻见一股干净的皂角气。
明月体贴道：“已经洗过了。”
赵玄度眼中那点兴致顿时淡了，将枕头搁进榻里，再不言语。
明月不知他为何忽然又冷了脸，只当他不喜欢这个款式。
替他理好褥角，便转身出去了。
待门扇合上，赵玄度独自坐了一会儿，到底又把那只软枕拖到身前，冷着脸按了两下。
虽洗得什么也不剩，终究还是她睡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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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厨房送来饭食。
耳房门口新添了一本小小的饭册，写着院中每个人的名字。
今日谁要留饭，谁要吃药，都在名字后头画一道细线。
赵玄度从廊下经过时，脚步略停了停。
册子最后新添了一行。
阿乖。
字写得端正，下面还压着两个小字。
忌冷。
他看了片刻，伸手把册页合上。
送饭的嬷嬷从厨房出来，见他站在那里，笑道：“阿乖侍卫还没正式领牌，饭已经先记上了。殿下说你伤未好，凉饭不许送来。往后若回来得迟，叫人知会一声，灶上也给你温着。”
赵玄度道：“不必。”
嬷嬷已经提着空篮往外走。
“都记上了，哪能说不必便不必。”
赵玄度站在原处，看着那本合上的饭册。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了耳房。
床头的木柜、铜盆、衣架，一应俱全。
小案上摆着一套干净的茶具。
等到傍晚煎药时，药房很自然地多留了一味温补的药膳。
夜色落下，廊下也添了一盏灯。
灯挂在耳房外头，将面前那一小片青砖照得发亮。
那是明月专为了他夜里出入照路留的。
赵玄度坐在窗边，隔着半开的窗扇看了许久。
他是一头在泥沼与算计中长大的狼。
从小到大，他学会的只有如何抢夺和杀戮。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般细致妥帖地，为他在俗世的烟火里，圈出了一块干干净净、只属于他的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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