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可以看书。”
赵玄度指腹缓缓摩挲过榛仁粗糙外壳，仍不满足。
“还有吗？”
明月垂下眼，柔软指尖拨了拨案上的书页。
“烤梨。”
赵玄度眸色渐深，没有再问。
那道目光沉沉压在脸上，烛火映过深黑瞳仁，仿佛要将明月尚未说出口的话也一并剥开。
明月被他看得心口发乱，急急把桌上的书卷打开。
“总之你要回来。若园里有事，你晚些回来也可以，不许把伤口再拖一夜。”
“你愿意等我？”
“自然要等。”明月道，“药匣还在我手里呢。”
她说得理所当然，耳后又浮起一点薄红，沿着雪白颈侧慢慢烧进衣领。
赵玄度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布条。
偏还要问下去。
“那一夜，也只许你换？”赵玄度问。
明月脸上微热。
“你的伤是我一直照看的，旁人又不知道轻重，自然不能胡来。”
赵玄度慢慢收拢手指，将那粒榛仁握进掌中。
“好。”
明月翻开书，低头寻找今日要讲的那一句。
鬓边碎发随着动作垂落，遮住红透的耳尖。
赵玄度仍在看她。
她越是低头躲，他眼底的颜色越深。
三日后的祭火、烤梨与药匣，他一一记下。
明月以为自己替他定下了一件必须遵守的功课。
赵玄度想的却是，小年那一夜，她不会去陪任何人。
只会来这里，亲手碰他的伤。
像只自己撞进笼子的雀鸟，
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间逼仄的暗室里。
用那双干净娇软的手，一遍遍抚摸他血肉模糊的伤口。
若能一直独占这一刻，他巴不得让那道伤口烂得再深一点。
永远好不了，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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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下午，暖房要将几盆腊梅移去前殿。
阿苏抱着其中一盆走过**，木托忽然裂开。
花盆往下一沉，她忙用膝盖抵住，险险护住盆中腊梅。
附近园役都去了西边卸炭。
她抬头看见赵玄度从值房出来，轻声唤道：“赵小郎。”
赵玄度停下脚步。
“木托裂了。”阿苏脸上微红，“能不能替我扶一下？送到前头暖房便好。”
赵玄度看了一眼天色。
他本可以直接走开。
目光落在即将滑下的花盆上，耳边随之响起明月前日教他的那句话。
君子成人之美。
她喜欢君子。
赵玄度伸手托住盆底。
“走。”
阿苏忙抱稳花枝，悄悄看他一眼，随后红着脸与他一同沿着**往前。
赵玄度视线落在前路，冷白手掌稳稳托着沉重花盆，连余光也未分给身侧女子。
他在心里算着，这一趟要耽搁多久。
今日的差事几时能完。
明月还等他回去换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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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小年还有两日。
皇后宫中闭着朱门，乌兰珠已经接连数日不曾出来。
乌兰珠不在，韩塔娜身边愈发比从前过年时候热闹。
她是皇后的亲侄女，母亲又有一半朔国血统。过年入宫小住，旁的宗女都要捧着她。
只是自从花园里的事以后，她已有几日不曾往明月面前凑。
风筝没能摔断那个泥奴的腿，山茶的事又叫明月当众拆穿。
她赔了花盆，回去还挨了皇后一顿训斥，说她行事不干净，平白给人留下话柄。
韩塔娜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
午后，她借着去给母亲送年礼，从西角门外一间空置的皮货铺里见了一个朔人。
那男人身量高大，穿一件褐色旧袍，脸上横着几道风霜留下的粗纹。
看见韩塔娜进来，他并不行礼，只将门合上。
“就是耶律明月？”
韩塔娜皱了皱眉。
“你说话小声些。”
男人嘴里发出一声嗤笑。
“一个狄国公主，也值得你怕成这样？”
韩塔娜听见他口中“狄国”说得如此轻慢，脸色微微一沉。
她虽以母亲的朔国血统为傲，到底也姓着狄人的姓氏。
只是想到明月，她又将那点不快压了下去。
“她私藏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园役。”
“脸上包着药布的那个？”
韩塔娜抬眼：“你知道？”
男人狞笑一声，只问：“她与那人很亲近？”
“何止亲近。”韩塔娜冷笑道，“一个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泥奴，她当成宝贝一样护着。谁说一句都不行。”
男人摸了摸下巴。
蒲察给他的任务，原就是叫他暗中查找周国逃走的质子。
宫中搜捕多日，一直未见踪影。
偏偏那位不受宠的小皇女，忽然在花园里安置了一个来历不清的役人。
那人嗓音低哑，右手有伤，藏头露尾的，与上头交代的几处对得上。
若那人有些身手，恐怕难以近身，还容易打草惊蛇。
若能将耶律明月绑出来，撬开她的嘴，园役究竟是谁，自然瞒不住。
男人从桌下拖出一只布包。
里面装着一捆细绳、两块塞口的布、一只盛着迷。药的小瓶。
还有一件足以从头裹住活人的厚麻袋。
韩塔娜看着那捆绳子，心口莫名发紧：“我只要她死。”
“死容易。”
男人拨了拨那只药瓶。
“先问清楚她与那个园役是什么关系。若她肯说，便少吃些苦。若不肯——”
他抬起脸，咧嘴嘿嘿笑了一下。
后面的话没有出口，韩塔娜已经听懂。
她厌恶明月，巴不得让叫明月跌进冰湖，淹死便罢。
但眼前这朔人的眼神叫她很不舒服。
“你别碰她。”
男人嗤道：“放心。朔国的女人多得是，我还瞧不上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他底下的兄弟可说不准。
他说着，把布包系紧。
“旧冰湖那边已经凿了两处空冰，雪下也埋了绳套。只要她独自过去，便跑不了。”
韩塔娜仍有些迟疑：“万一她带着人怎么办？”
“骗她来的信上写清楚就是。告诉她，想叫那个园役活命，便一个人来。”
男人将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
“剩下的事，不必你管。”
韩塔娜接过信，心里那点不安很快又被快意压住。
明月不是总护着那个泥奴么。
这回正好看看，她肯不肯拿自己的命去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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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花园里的人都忙着准备小年祭火所用的木柴和松枝。
赵玄度从值房出来，看见一名眼生的小内侍蹲在明月常用的马鞍旁，手里似乎藏着什么。
那人听见脚步，立刻起身离开。
赵玄度站在原处，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花架之后。
随后走到马鞍旁，从鞍褥底下抽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想叫园中那人活命，申时独至旧冰湖。
赵玄度看完，将纸折回原样。
风从花架间穿过，吹起他额前一缕碎发。
他把那张纸收入袖中，转身往旧冰湖去。
萧无咎正坐在西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小弓把玩。
他原本答应了明月，不再无缘无故跟着赵玄度。
可那人今日从值房出来后，连园中的灰衣也没有换，径直便往废苑方向去了。
废苑一带只有荒湖残墙，早已停了园中的差事。
他过去能有什么事？
萧无咎盯着那道背影，脑中又浮出马棚中赵玄度袖中一闪而过的黑色刀鞘。
前两次他确实没有抓住。
不代表他看错了。
这人若真只是个安分园役，何至于日日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萧无咎放下小弓，起身跟了过去。
旧冰湖在废苑以北，早年曾养过水禽，后来湖岸塌了一角，已渐渐荒废。
冬日湖面结冰，四周芦苇枯黄，平日很少有人来。
赵玄度走得不快。
萧无咎隔着一段距离，借枯树与残墙遮住身形。
他一路跟到湖边，看见赵玄度停在一片空旷的雪地上。
冰湖中央覆着厚雪，湖岸旁却有几道凌乱脚印。
几根细绳埋在雪下，一头系在枯木上，另一头藏进冰面。
赵玄度站了片刻。
芦苇丛后忽然走出一个男人。
“明月殿下呢？”
赵玄度看着他。
男人看见他脸上缠着药布，眼睛慢慢眯起。
“你到底是谁？”
赵玄度道：“是谁让你来的？”
男人眼底凶光一闪，右手不露声色地摸向腰间。
下一刻，赵玄度忽然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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