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正巴图正站在旁边分派差事。
萧无咎快步过去，掀开草垛上的食盒。
里头只放着几只冷硬的炊饼。
“银子和刀去哪儿了？”
巴图愣道：“什么银子？”
他随即取出名册，指给明月看。
“这几个都是今日新收的短工。籍贯、保人全都验过了。园里缺人，还是赵小郎替我寻来的。”
萧无咎盯着刀疤男人腰间的小刀。
“就是这把。”
那人解下来递过去。
刀尖圆钝，刀鞘上烙着园中的木叶记号，分明只是割绳修枝的园刀。
赵玄度从马棚深处出来，袖口卷到手肘，手背上沾着泥水。
“园中缺人，我替管事找了几个。”
他只说了这一句。
萧无咎看向明月。
明月的目光已经落在赵玄度右腕上。
原本缠好的布条又透出一线红。
“伤口怎么裂了？”
她嗓音瞬间发紧，透着浓浓心疼。
赵玄度低头看了一眼：“搬了两块石头。”
明月眉头立刻蹙起。
萧无咎道：“我说的是他私下给人银子和刀！”
“名册是真的，人也是园正收的。”明月走到赵玄度面前，拉下他的袖口，将血迹遮住。
“前回你说他翻墙图谋不轨，后来只是去取松脂。今日又说他私会凶徒，结果是园中招工。”
萧无咎一时无话。
他分明看见了。
偏偏一转眼，凶徒有籍，短刀也成了园刀。
每一处都干干净净，仿佛真是他妒火烧昏了头，专程来找这个周人的麻烦一样。
明月转身对巴图道：“他手上的伤还没好。往后看册子、分人手都可以，搬石清沟的差事不要再叫他做。”
巴图连忙应下来。
萧无咎看着她护在赵玄度身前，胸口越发发堵。
“明月，他真没有你看见的这样老实。”
明月抬眼道：“他老不老实，我会自己看。”
赵玄度站在她身后，垂着眼，一副任人疑心也不肯辩解的模样。
萧无咎正要再说，忽见他袖中露出半寸乌黑刀鞘。
赵玄度抬手放下衣袖，那点黑色随即没了。
萧无咎盯着他。
赵玄度连余光也懒得分他。
“好。”
萧无咎咬着牙点了点头。
“这一次也算我看错。”
他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道：“总有一次，我会叫你亲眼看见。”
明月只当他还在同赵玄度争胜，伸手扶住赵玄度的右腕。
“先去洗手，我替你重新上药。”
赵玄度顺着腕间暖意，望向她覆上来的手。
“现在？”
“不然呢？就现在！”
萧无咎走得更快了。
马棚中的五个人仍各做各的事。
刀疤男人石六抬起石槽时，将一张卷成细条的纸压进墙缝。
赵玄度经过，鞋尖轻轻一拨，纸条进了靴边。
上面只写着几行字。
石六进马厩，另有一人去花木库房。
一个随车出入西角门，一个负责往各宫送炭灰与冬青。
最后那个识字，会留在园正值房誊抄出入名册。
人数虽还少。
马匹、库房、宫门轮值和各宫往来，却都已有了能递消息的人。
赵玄度将纸条投入炉中，看着火舌将字迹舔净，转身去找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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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图回到家，天刚刚黑下来。
妻子正在灶边熬肉汤，女儿阿苏坐在灯下修剪一盆冻伤的腊梅。
她生得白净，一双手常年摆弄花草，指尖仍养得纤细。
巴图脱下外袍，给自己盛了碗热汤。
妻子问道：“今日新来的人可还得用？”
“有几个是好手。”
巴图喝了两口，又道：“替我寻人的那个赵小郎也不错。识字，会看账，手脚又勤快。今日萧公子闹了一场，他一句重话也没有。”
妻子笑道：“你前几日就总夸他。”
“我若再年轻二十岁，也愿意用这样的人。”
巴图说着，余光往女儿面上落了落。
“就是孤身一个，没家没口，也没人替他张罗。”
阿苏手中的小剪停了一下。
妻子看在眼里，只问：“模样如何？”
“脸上总缠着药布，看不真切。身量倒好，话少，人也稳。”
“阿苏见过么？”
阿苏抿了抿唇。
“在园里见过两回。”
巴图妻子与丈夫交换了一眼。
巴图咳了一声，只道：“先看着罢。他来历虽有保书，到底进园不久。”
妻子点了点头。
二人并未对阿苏明说，更没有将此事告诉赵玄度。
只暗暗记在了心里。
想着日后若有合适的差事，可以让两个年轻人多见几回。
赵玄度对此一无所知。
他洗净手上的泥回到自己的守窖房，明月已经将药匣放在桌上。
她拆开他腕上的布条，伤口果然又裂了。
血和泥混在一处，边缘已经微微发肿。
明月拿温水替他洗净。
“你根本不知道疼么？”
“知道。”
“知道还搬石头？”
赵玄度看着她：“园正叫人搬。”
明月手上一顿。
他如今只是园中一个来历不明的役人，差事落到头上，本就没有挑拣的余地。
她为了替他遮掩身份，把他放进园役名册，却忘了身份一旦落下，旁人便真会把他当作普通役人使唤。
她得想法子给他换个差事，往上升一升。
让他的身份不要这样卑微，谁都能使唤。
最好还要能离自己近一点，每日一睁眼睛就能看到是最好的。
明月脸一热，悄悄对自己说：这也不为别的，只是不想有人欺负他的时候她不知道而已。
明月低头撒上药粉，声音也轻了些。
“以后搬不动便不搬。”
“搬得动。”
“搬得动也不许。”
明月重新替他缠好布条，又将药匣扣上。
“从明日起，每日做完差事都回来一次。”
赵玄度问：“回来做什么？”
明月声音微微低了些：“……让我看伤。”
“我自己也会换药。”
明月抬眼看他，有些生气。
“你若会，今日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赵玄度垂下眼，任她教训。
明月将药匣抱到自己身旁。
用霸道的语气命令：“药要放在我这里。每日晚上由我替你换一次，直到伤口长好。”
赵玄度略一停顿，挑出了最要紧的两个字。
“你每日都来？”
“自然。”
他耳根一点点红起来，低低应道：“好。”
明月见他答应得这样听话，心里那点小憋屈顿时又消散下来。
她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纸包，放到桌上。
里面是两片新晒的梨干，还有几粒炒香的榛子。
她像个小仓鼠，每日来都会带几捧零嘴儿，换着花样，从来没断过。
明月：“再过三日便是小年。”
赵玄度看向她：“你们狄人也过？”
明月被他问笑了，眼睛弯出一点月牙。
“怎么，只许你们汉人过？”
明月轻轻哼了一声，尾音却软得很。
“宫中要祭火，还要饮酒呢。”
明月拈起一粒榛子，慢慢剥着壳。
“母妃那边入夜才热闹。等祭过火，我还来替你换药。”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带两只梨来。”
“为何带梨？”
“烤着吃呀。”
明月将剥好的榛仁放到他掌心。
“你一个人在异国，身边又没有亲人。小年夜若还独自坐在这里，未免太冷清。”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垂下眼。
没有别的缘故，她只是觉得他可怜而已。
赵玄度幼时便被送去朔国，后来又一路逃到狄宫，从未安安稳稳过过一个节。
如今她既救了他，总不能在这种日子里将他一个人丢下。
只是同情。
明月把理由想得明明白白，再次重新抬头。
“那夜我陪你多坐一会儿。”
赵玄度掌心仍托着那粒榛仁。
冷白指骨拢在灯下，榛仁静静落在掌纹之间。
“那换完药后便要走么？”
他嗓音喑哑，带着一丝压迫感。
明月怔了怔，被他把话题带着，心思不自觉溜到三日以后。
眼前渐渐亮起小年夜的灯火，书卷摊在案上，炉边还有烤得甜香的梨。
两个人守在炉火边，慢慢读完一卷书。
随后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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