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口已经拆开。
“兵器交到沃颜手中后，被人劫了。”
韦贵妃低声道，“他带去狄宫的人搜了数日， 也没抓到那个孩子。”
钟政巨拿起信，目光从头扫到尾。
韦贵妃指尖微微收紧：“会不会是他的人到了？”
钟政巨将信纸放回灯下。
“他若真有那样的本事，当年便不会被送去做质子。”
韦贵妃听了，神色稍缓。
寝殿外风声擦过窗纸，烛火微微晃动。
屏风后挂着一件刚制好的太子衮服。
过几日，太子便要穿着它登基。
登基诏书上写的名字，是赵玄度。
当年韦贵妃主动请旨，将自己的亲生儿子赵承琰送往北地为质。
满朝都赞她深明大义，先帝更是因此对她多了几分敬重。
真正送出宫门的，却是另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顶着赵承琰的名字，在北地受尽折磨。
她的亲生儿子则留在宫中，改了身份，养在别院，直到今日才重新成为“太子”。
随着孩子渐大，先帝终于起了疑心。
于是那夜送去的药里，多了一味东西。
如今死人已经入陵，假的赵玄度即将登基。
偏偏真正被送出去的那个‘赵承琰’还活着。
韦贵妃靠近钟政巨。
“沃颜说，他伤得很重。只凭几个人，未必有本事能逃出狄国。”
钟政巨抬手拨了拨灯芯。
火光顿时亮了一寸。
“他必须死。”
韦贵妃凝神注视着他，丰腴的身段柔顺地贴进他怀里。
这些年押给他的情意、权势与身体，果然没有一样白费。
钟政巨握了握她的腰。
那张常年在朝堂上痛哭民生疾苦的脸上，只剩一种碾死蚂蚁般的理所当然。
皇子也罢，天下贱民也罢。
不过是他用来染红自己那身清正官袍的廉价血灰。
“天下只能有一个赵玄度。”
“他若活着回来，龙椅上坐着的，就成了冒名顶替之人。”
“当年送质子的事、先帝的死、这些年北地的账，都会被人重新翻出来。”
韦贵妃沉默片刻：“狄宫已经搜过。”
“搜过，才更好藏。”
钟政巨将那封密信投入炭盆。
火舌卷上纸角，墨字很快烧成灰烬。
“告诉蒲察，别再大张旗鼓地找。”
“盯住狄宫里近日添过药、添过炭、添过衣裳的地方。再查谁忽然多拿了吃食，谁常往荒园、冰窖、废苑走。”
韦贵妃望着盆中灰烬。
“若找到呢？”
“先杀身边的人。”
钟政巨伸手拈起一片未烧尽的纸角，放回火中。
“让他亲眼看着。”
“等他自己出来，再取他的命。”
韦贵妃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尸首可要送回来么？”
“烧干净。”
钟政巨道，“脸、骨头、衣物，一样也别留下。”
他顿了一下，仍是那副悲悯天下苍生的温和腔调。
“活着的赵玄度是祸根。”
“死在北地的赵承琰，才是忠烈皇子。”
外头忽然传来宫人的通报声。
“娘娘，礼部送来登基大典的仪注，请娘娘过目。”
韦贵妃从他膝上起身，替他重新理好衣襟。
钟政巨恢复了那副端方清正的模样。
角门打开，守在外头的小太监连忙垂下头。
钟政巨踏入风雪，袖中仍旧几缕韦贵妃宫里的浓烈女子香气。
远处宫灯照来。
经过的内侍纷纷退到两旁，恭恭敬敬唤了一声：
“钟阁老。”
他略一点头，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
身后寝殿内，韦贵妃已经展开新帝登基仪注。
第一页正中，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
赵玄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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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从柔妃那里寻了几块旧羊毛，拆洗干净，做成一件贴身的内衫。
针脚不算精细，胜在厚实。
随后她依旧不满意，又将领口与袖口收得严密，穿在里头不易灌风。
她送去守窖房的时候，赵玄度正在窗下磨刀。
雪一直没停过。
快过年了。
明月给屋里添了两盏小灯，墙上贴着她剪的红纸。
赵玄度不知从哪里也摘来两串晒干的红果，互相映衬着，很好看。
屋子里有淡淡的果香。
桌上铺了一块旧毡，床榻也重新收拾过。
墙角盛水的陶罐被赵玄度刷得干干净净。
乌豹前几日进了后山，隔上三五日便会回来一趟。
有时叼来半只山鸡，有时什么也不带。
只在赵玄度脚边卧一会儿，待天色暗下，又独自钻回林子。
屋里屋外，真的渐渐有了几分过日子的模样。
明月抖开内衫，说道：“试试。”
赵玄度放下刀，起身接过去。
他把外袍解了，套上羊毛内衫，肩背腰间都十分合适。
明月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替他把压在领口下的一角扯平，又低头理了理衣带。
“这里还要放宽半寸。”
赵玄度一直看着她。
她今日穿一身浅青袄裙，发间仍簪着那支红石银簪。低头时，鬓边一缕碎发落下来，轻轻擦过他的下颌。
赵玄度忽然抬手，扣住她的腰。
明月还未反应过来，身子已经被他带近。
他低下头，气息落在她额前。
明月心口一缩，身子先僵住了。
重华台里的旧影压了上来。
被扣住的手腕，落下的帷帐，逼她看他时那双阴沉的眼睛。
她猛地偏过脸，手也抵在他胸前。
赵玄度倏然停住。
他看了她一会儿，手指从她腰间慢慢松开。
明月往后退了一步。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玄度脸上的神色冷了些，低头重新系衣带。
明月想解释，张了张口，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并不讨厌他靠近。
方才他低下头时，她甚至没有立刻想逃。只是身体先一步记起了那些事。
赵玄度显然不明白。
她可以握他的手，可以给他做贴身衣裳，偏偏他想碰她，她却要躲。
他把衣带系紧，淡淡道：“不合身。”
明月听出他在赌气，低头把内衫下摆理平。
“我回去改。”
她抱起旧衣出去，才走到门边，远处忽然传来女子急促的脚步声。
乌古里冒雪跑来，裙角沾满了泥水。
“娘娘旧疾犯了，方才咳了血。”
明月脸色一白。
她顾不得再说，转身便往柔妃宫里赶。
太医看过之后，只说旧方里缺了一味紫背寒藤。
那药只生在北山背阴处，宫中药库早已用尽，附近唯有六十里外的云峰寺药房还存着新制的药丸。
雪封了路，寻常马匹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日。
太医收起药箱，低声道：“若能在今夜服下最好。拖到明日，怕要伤肺。”
明月立在榻边，看着柔妃烧得发红的脸，手指一寸寸攥紧。
她去求内侍拨快马。
掌马监的人听完，只为难道：“皇庄那匹青骢倒有这脚力，只是昨夜挣断缰绳，跑进北边山谷了。它本是传军报的御马，这几日正值发情，性子暴得很，已经踢伤两个马倌，眼下没人敢近。”
明月道：“别的马不行吗？”
“这般雪路，别的马赶不到。”
她从掌马监出来，迎面看见赵玄度立在廊下。
他已经换回旧衣，肩头落着一层薄雪。
“什么药？”他问。
明月将事情说了。
赵玄度只问了一句：“马在哪里？”
北山谷口积雪齐膝。
那匹青骢昨日逃进去以后，一直在林子附近徘徊。
马倌带人围过两次，都被它撞开。
赵玄度绕着山谷走了一圈，回到马场后，目光落在一匹躁动不安的母马上。
母马不时扬头嘶鸣，尾巴轻甩，几次想挣开缰绳。
赵玄度抬手指了指。
“牵进去。”
马倌没明白：“牵它？”
明月点了点头。
“听他的。”
众人进了山谷。
赵玄度让人把母马留在谷中空地，又命马倌退到两侧林后。
众人等了约莫一炷香，远处忽然传来踏雪声。
青骢从林间钻了出来。
它在远处停了停，鼻间喷出白气，四蹄不安地踏着雪。
母马又叫了一声，青骢终于慢慢靠近。
赵玄度藏在一株老松后，手中握着绳套。
明月站在他身后，尚未明白他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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