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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北山，韩砚让人将抢来的上等兵器放好。
自己顺着另一笔不起眼的脚银，摸进了一条荒谷。
那笔银子少得可怜。
常家的分账上写着“运石灰十二车，折损三车”。
没多少钱，货也是滥货。
韩砚原觉得这点缺漏算不得什么。
然而，赵玄度临走前却吩咐过。
凡是有车无货、有银无人的账，一笔也不许放过。
他怕回去挨骂，只好照着脚夫的名册一路查下去。
第三日，在北山脚下找到一处废弃多年的烧炭场。
几个汉子守在棚外，怎么看都只是穷苦烧炭人。
韩砚原本已经打算回去。
临走时，忽然看见雪地里有两道车辙。
进谷的车印很浅，出谷的车印却深深陷进冻土。
轮边还撒过新雪，像是有人特意遮掩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空车进去，重车出来。
炭没那么重。
也不需要掩盖路线。
有鬼。
韩砚又伏了整整一夜。
一辆骡车从炭棚后驶出，车上蒙着破毡。
车轮每转一圈，都在冻土上留下极深的一道印子。
下面压的绝对不是木炭。
外面看明明是木炭棚，炭棚不运炭。
韩砚寻个档口，悄悄摸了进去。
第一道门后是空的，只堆着麻袋与木箱，第二道门内放着账册、戥子和熔银的坩埚。
再往里走，后面不是房子，是个深不见头的石壁。
他拿火折子一照，两侧渐渐出现整齐码放的黑漆木箱。
韩砚掀开最外一只木箱，满箱银锭齐齐映入眼中。
他屏住呼吸，又无声揭开旁边几只，里面仍是一样的白银，锭锭崭新，码得不留半点空隙。
再抬眼望去，黑漆木箱沿着石壁层累相接，森然列阵。
一重接着一重，黑压压铺进山腹。
火折子的微光根本照不到尽头。
四下静得只听见他自己的呼吸。
整座山腹里，藏的全是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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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砚赶到赵玄度所在的守窖房，外头的天已经黑透。
赵玄度坐在灯下，半张脸缠着药布，右手搁在膝上。
静静听完山谷里的事，他只抬了一下眼。
“多少？”
“还没点完。”韩砚压低声音，“只看了前头几间，少说也有二百多万两。后面还有，箱子一直排进山腹最深处。”
他说到这里，喉头仍有些发紧。
“殿下，只要把这些银子运出去，咱们便什么都有了。”
“兵、马、粮草，多少人都招得起。”
赵玄度道：“不搬。”
韩砚愣住。
“为什么不搬？”
“二百多万两，你拿什么搬？”
韩砚一时答不上来。
赵玄度垂眼算了算。
“按二百三十万两算，也有十四万多斤。一辆重车装五百斤，至少要近三百辆。还要车夫、马匹、护卫，路上换车换马。”
赵玄度指节在膝头轻轻一叩。
“三百辆车从北山出来，你当狄人瞎了？”
韩砚张了张嘴。
方才他只看见满山洞的银子，竟没想过银子太多，也会搬不动。
“那就留在那里？”
“留。”
赵玄度语气平静。
“守库的人盯住，谁来取钱，跟着他。谁来查账，记住他。有人发现你们，便杀了。”
韩砚听得心头一跳。“银子也一锭不动？”
“动。”
赵玄度淡淡道，“银子是我们的，为何不动？”
韩砚抬眼看他，震惊的无以复加。
这……这就成我们的了？
赵玄度拿起桌上的小刀，在灯焰上慢慢烤了烤。
“缺多少，便从里头取多少。照原来的箱号拿，银戳熔掉，分路花出去。”
“库门、车辙、账上的数，一样不许乱。”
韩砚听明白了。
“你要那群狗官继续往里存钱？”
“嗯。”
赵玄度用刀尖挑了挑灯芯，火光骤然亮了一寸。
“人别全杀。外头烧炭的照旧烧炭，赶车的照旧赶车。换掉几个管事，把我们的人塞进去。”
“他们来取银呢？”
“给。”
韩砚眉梢一动。
刀锋映着火光，他神色淡得很。
“给出去多少，路上再拿回来。人留下，银子送回库里。”
韩砚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这是拿他们的钱，养我们的人，再让他们替你守库。”
“省事。”
赵玄度将小刀丢到桌上。
“母账找到以前，谁都不许惊动。账房若敢烧账，砍手。守库的若要报信，割舌。有人往外跑——”
他顿了一下。
“把头挂在炭棚。”
韩砚轻轻吸了口气。
二百多万两银子摆在眼前，殿下既不急着搬，也不急着抢。
他要的是这座库照常开，照常收银，照常把后头的人一个个引来。
“殿下觉得，外头还有多少？”
赵玄度沉默片刻。
“二十倍不止。”
韩砚猛地抬头。
赵玄度眼底渐渐冷下来。
“他们把持海路这么多年，用丝绸、瓷器从海外换回白银，再把银子藏进商号、山谷和边境。”
“二百多万两，不过是露出来的一角。”
韩砚看见他眼里的神色，脸上的笑也慢慢收了。
赵玄度声音越来越冷。
“百姓种粮，他们逼人用银交税。”
“地里长不出银子，便卖粮、卖地、卖儿女。”
“他们的银子藏在山里发霉。”
赵玄度忽然伸手，抽出韩砚腰间佩刀。
寒光一闪。
木案从中裂开，灯盏猛地一跳。
韩砚往后退了半步。
赵玄度握着刀，眼中全是阴沉戾气。
“他们先把天下的银子抓进自己手里，再逼天下人只用银子交税。”
“皇帝要钱，得问他们借。”
“边军要粮，得向他们买。”
“银子在他们手里，朝廷、军队、百姓，便都得听他们的。”
“这样的东西，竟还有百姓给他立生祠，烧香叩头。”
他把剑从裂痕里缓缓拔出来。
“我要顺着它，把钟家的根一条条挖出来。”
“总有一日，我要让他活着看。”
“看他们藏的银库一座座归天下人。”
“他的门生一个个死在他眼前。”
“他的生祠也叫人砸个干净。”
“再把他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屋里静得只剩火苗轻响。
韩砚望着断成两半的木案。
殿下说的许多话，他其实没太全听懂。
他只听明白了三件事。
银子不用搬。
银库已经成他们的了，后面还有十座，二十座，上百座。
他们是在为百姓做好事。
韩砚慢慢咽了一下，说了一句。
“我回去找账。”
作者有话说：
明月（翻着干瘪的小账本，苦哈哈）：一文一文地攒，攒够了带大家逃命！（ ＿） 赵玄度（看着满山洞的银子，冷漠脸）：这二百万两你先拿去听个响，不够后面还有一百个库。 内心：她都屈尊给我铺床了，我拿几百座金山银山给她随便花，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第26章 两个玄度
大周汉宫缟素未除， 宣政殿外仍悬着白幡。
早朝散后，钟政巨独自留在殿中，将一道奏疏呈到太子案前。
疏中请减先帝丧仪， 停修宫室， 开常平仓赈济灾民。
又请太子即位后三年之内，不加田赋，不兴徭役。
太子看完，亲自起身扶他。
“先生处处为社稷百姓着想， 孤若能得先生辅佐，何愁天下不安。”
殿中官员纷纷俯首。
钟政巨一身深青官袍， 神色清正，向太子长揖到底。
“臣食君之禄， 只知尽忠。”
这句话传出宫门，到了傍晚， 京中已经有人称颂钟阁老不顾私怨、忍痛辅佐幼主，乃是当世第一贤臣。
入夜之后，他乘一顶不起眼的小轿， 从长信宫西侧角门进了韦贵妃寝殿。
宫人早已退尽。
韦贵妃坐在灯下， 身上依旧穿着守丧的素衣。
见他进来，急忙殷切起身， 替他解下外头的大氅。
随后轻抬素手，为他拂去肩头细雪。
“今日又跪了半日？”
钟政巨握住她的手腕， 把人带到身前。
“跪给天下人看， 总要跪得像些。”
韦贵妃在他膝上坐下， 伸手替他揉了揉眉心。
案上放着刚从北地送来的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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