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外，明月站在廊下，指尖慢慢掐进掌心。
乌古里陪在她身边，眼圈红得不像样子。
柔妃声音发着颤，却字字很稳。
“蒲察害人在先，朔国欺人在后。”
“若今日让明月披麻扶灵，日后他们要她入金为奴，陛下是不是也要说，这是为了百姓？”
狄帝脸色一沉。
片刻后，又压了下去。
“你这是什么话？”
“朕今日来，不是逼你们母女。朕只是想叫你们明白，君父也有不得已之处。”
柔妃抬眼看他。
“臣妾不明白。”
狄帝的脸彻底冷了一瞬。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赵玄度掀帘进来。
他仍穿着那身侍卫衣裳，衣摆带着外头夜气。
明月一见他，忙将他护到身后，她虽不知道国书具体内容，可是刚才狄帝与柔妃言谈，提到过要交出赵玄度。
她要保护他。
她心中正乱着，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藏在袖中轻轻揉了一下她的手指。
明月侧目。
狄帝没有看见。
赵玄度道：“听说有人要找杀蒲察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撑腰
狄帝这才注意到， 终于望向他。
他听过这个侍卫。
明月身边新得用的人，武功不错。
朔人指明要他。
狄帝打量他片刻，语气放得宽和。
“你就是阿乖？”
赵玄度笑了笑， 淡淡点头：“是。”
狄帝叹息道：“朕听说， 你一直护着明月，倒是忠心。”
“蒲察之事，朕也知道你有功。”
“只是如今朔国以此发难，要朕交出凶手。朕若不交， 朔兵便要南下。”
他看着赵玄度，像一个仁厚长者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年轻人。
“朕身为皇帝， 尚且要为百姓受辱。”
“你既是大狄子民，受明月多年恩惠， 如今也该为她，为大狄， 担一担这场祸事。”
明月脸色骤白。
柔妃也猛地站起身。
“陛下！”
赵玄度轻轻按住明月的手背。
他的手很稳，叫明月发慌的心也跟着停了一下。
狄帝看见这个动作，眉心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赵玄度抬眼。
他方才一直垂着眸， 安静得像个听训的侍卫。
这一眼掀起来， 殿中的灯火都像冷了一寸。
狄帝竟莫名住了口。
赵玄度道：“陛下想让我怎么担？”
狄帝压下那点怪异，重新摆出温和神色。
“三日后， 朔国护灵军入城。”
“你随朕出城。”
“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自会有人教你。”
“只要能平息朔国怒火， 你的家人， 朕会厚待。明月也会记得你的忠心。”
赵玄度听到这里，喉间溢出一声极短促的轻哂。
狄帝顿住。
分明只是个极轻微的音节，却叫他背后生出一丝不快。
“你笑什么？”
赵玄度垂下眼， 语气平静。
“我只是觉得，陛下爱民之心，果然周全。”
狄帝脸色稍缓：“你能明白便好。”
赵玄度道：“三日后，我会去。”
赵玄度袖下的手覆过去，将她发凉的指尖完全扣住。
他看着狄帝，语气恭顺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三千朔兵入城，我也会在。”
狄帝终于满意了。
在他看来，这侍卫到底年轻，几句大义压下来，便知道该低头。
他起身，重新换上那副疲惫而仁厚的模样。
“好。”
“朕没有看错你。”
赵玄度微微低首：“陛下慢走。”
狄帝越过他往外走时，脚步忽然慢了一瞬。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少年方才那句“慢走”，不像恭送。
倒像是早已站在高处，冷眼看着什么东西一步步走进笼中。
这念头来得荒唐。
狄帝很快将它压下。
一个侍卫罢了。
他还能翻了天不成？
待狄帝走远，柔妃立刻上前，眼泪几乎落下来。
“阿乖，你快带明月走。”
明月抬头：“母妃，那你怎么办……”
柔妃紧紧握住她的手。
“别管我。”
“我在宫中这么多年，总能熬几日。你跟他走，走得越远越好。”
她又看向赵玄度，声音发颤，一向软弱迟钝的柔妃表情格外凝重认真。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你若真心待她，便带她离开这里。”
“别叫她披那身麻衣，别叫她去送那个畜生。”
明月眼泪一下滚下来。
“母妃，我不能丢下你。”
柔妃替她擦泪。
“傻孩子，母妃不是要你丢下我。”
“母妃是要你活。”
殿中一时只剩烛火轻响。
赵玄度低头看着明月抓住自己的手，掌心反扣过去，将她的手完全握住。
明月抬眼。
赵玄度道：“昨日送你的生辰礼，忘了？”
明月怔住。
赵玄度尚且不曾说什么，她眼中已经浮现出那幅北境图，柔妃的去处，重华院众人的退路，他画下的那些朱砂圈……
赵玄度看着她，声音稳得像压住了整座宫城。
“我说会保住你们，不是拿来哄你高兴。”
柔妃打了个哭嗝，怔怔地看向这个孩子。
阿乖他那股子不容置喙的底气，竟叫她平白生出一种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的莫大心安。
赵玄度漆黑的眸子扫过门外阴沉的天。
赵玄度继续道：“三日后，谁敢叫你披麻，我便叫谁先戴孝。”
“柔妃娘娘也不会被留下抵罪。”
“蒲察那条狗，没人给他守灵。”
他看着明月。
“朔人若要哭丧，就跪到长街上自己哭。”
明月眼眶里那包泪将落未落，就这么呆呆地仰头望住他：“那你方才为什么答应父皇？”
赵玄度慢慢替她擦去眼下那点水痕。
“他爱听，我便说给他听。”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乌烈抱着刀、弓、短斧和两只装满箭的箭囊冲进来，满头大汗。
“师父！我听说那皇上要把你交出去！”
“走！我和阿塔海护着你们杀出宫去！”
他一头冲进殿中，正好看见赵玄度握着明月的手。
柔妃站在一旁，三个人神色虽凝，却半点不像要逃命。
乌烈愣住。
师父根本没打算跑。
他这架势，好像是要等朔人自己送上门。
明明外面已经是黑云压城，死局将至。
可师父站在那里，握着明月殿下的手，周身那种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简直比戏文里的千古霸王还要镇得住场子。
乌烈怀里那堆兵器哗啦一声险些掉下去。
他呆呆看着赵玄度，喃喃道：“师父……”
后半句话他没敢说。
只在心里头想。
师父这气势，比那狄帝还像个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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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上京城门大开。
三千朔国“护灵军”全副武装，护送着一口巨大的黑漆棺木，耀武扬威地踏入了狄国都城。
他们骑着高头大马，马蹄嚣张地踏碎了长街上的青石板。
沿途用马鞭抽打着避让不及的狄国百姓，口中发出狂笑： “狄帝何在？为何还不出城十里跪迎？”
“你们那个杀人的侍卫呢？还不赶紧洗干净脖子滚出来领死！”
便是在最低等朔兵的眼中，这座都城也早已是一座任由他们劫掠的羊圈。
他们连入城后如何接管城防，如何冲进皇宫挟持狄帝，如何索要金银女人的计划，都已经盘算得清清楚楚。
街道两旁门窗紧闭。
不见百官。
没有约定的祭棚。
朔使越往里走，眉头越皱。
“狄帝呢？”
无人应他。
灵车刚刚过了第一道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城门合上。
朔使猛地回头。
前队已经入城，中队卡在长街，后队还在城门外。
紧接着，两侧巷口同时滚出巨木，将长街前后堵死。
屋顶上，一排排弓箭手站了起来。
黑压压的箭尖，齐齐对准街心。
朔兵终于变了脸色。
“有埋伏！”
朔使拔刀怒吼：“狄人反了！”
长街尽头，萧无咎一身玄甲，缓缓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数百狄军。
刀不出鞘，阵势已成。
朔使看见他，怒道：“萧无咎！我等奉朔主之命，护送蒲察大人灵车入城，你敢拦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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