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赵玄度轻轻笑了一声。
“我杀了他，你仍是那个被奸臣父亲蒙蔽的孝子。”
“你亲手杀了他，萧家才会知道，从今往后该听谁的。”
萧无咎僵住。
赵玄度终于把心底那层算计，赤裸裸地摆到了他面前。
“你以为我只要他死？”
“我要萧家的兵。”
“我要他那些旧部，从今夜起只能跪在你面前。”
“我要辽东换一个主人。”
萧无咎回过头，眼中满是痛恨。
“你一直在算计我。”
“是。”
赵玄度答得毫不迟疑。
“这条路是他替你选的。”
“我只是教你怎么走。”
萧无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处的呜咽。
赵玄度最终松开手。
“最后一下，你自己来。”
刀尖仍抵在萧敬喉间。
萧无咎只要将手向前一送，便再也回不了头。
萧敬望着自己的儿子，嘴唇不断颤动。
“无咎……”
远处忽然升起一点暗红的火光。
第一道号箭已经到了山下。
赵玄度侧耳听了听。
“萧家军来了。”
萧无咎猛地闭上眼，用力将刀锋送了进去。
鲜血喷涌而出。
萧敬的身子抽搐两下，很快软倒在泥水里。
萧无咎仍握着刀，跪在父亲尸身前，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赵玄度从他身后站起，低头看了一眼。
“这次没偏。”
明月扶住树干的手猛然收紧。
眼前的血、赵玄度平静的语气，还有他方才握着萧无咎手腕的模样，彻底与前世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重叠起来。
重华台外也曾这样满地是血。
那个坐在皇位上的男人，也是这样。
从不失控，从不慌乱。
他知道每一个人怕什么、爱什么。
知道要将刀落在哪里，才能叫人按他的意思活。
按他的意思去死。
重生以后，她一直以为，那个人是后来才变成的。
是被朔人抓走，受到凌虐之后才成了那样。
原来不是。
一直都不是。
他一直都在。
阿乖和前世那个将她囚禁在龙榻上，令她绝望自尽来生绝不相见的疯帝，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赵玄度俯身，从萧敬腰间摘下枢密使印。
他用萧敬的大氅擦去上面的血，随手扔进萧无咎怀里。
“拿稳。”
萧无咎没有反应。
赵玄度踢了踢他的小腿。
“哭够了便起来。”
“你亲手杀了旧主，就该坐上他的位置。”
“萧家的兵，从现在起归你。”
萧无咎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与血。
“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赵玄度看着他。
“辽东侯。”
萧无咎怔住。
赵玄度却已转身。
“能不能活到那一日，看你自己的本事。”
走出两步，他忽然察觉什么，抬眼望向林间。
明月站在那里。
斗篷松散，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赵玄度脚步顿住。
他眼底那层冷意几乎在看见她的瞬间便散了，抬手朝她走去。
“你怎么来了？”
明月看着他袖口的血。
又看了看跪在尸体旁，连站都站不起来的萧无咎。
赵玄度走到近前，伸手要替她系紧斗篷。
明月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
山风穿过二人之间。
寒风如刃，割裂了漫山的死寂。
赵玄度停在原地，眼睛凝视着她。
明月也望着他的眼睛。
那双从来只会担忧他、心疼他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惧意。
赵玄度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满山的局都已落定。
惟独她这一眼，不在他算中。
但那不重要。
“明月。”
她没有应。
只又退了半步。
明月停了许久，终于开口。
“赵玄度。”
赵玄度眼底微微一沉。
私下无人时，她总唤他阿乖。
生气了是阿乖，心疼了也是阿乖。
夜里从梦中惊醒，伸手摸到他衣袖，含含糊糊唤的仍是阿乖。
如今她又叫回了他的名字。
赵玄度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明月从他身侧绕了过去。
萧无咎仍跪在萧敬尸身旁，手中紧紧攥着那枚染血的官印，连自己身在何处好像都已经不知道。
明月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
他颈侧被萧敬的短刃割开一道口子，血不住地往衣领底下淌。
明月从袖中取出帕子，按到伤处。
萧无咎肩头猛地一颤。
“殿下……”
“按住。”
明月将帕子塞进他手里，扶住他的手臂。
萧无咎借着她的力气起身，脚下却一软，险些重新跌回父亲的血泊里。
明月伸手托了他一下。
赵玄度立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到她扶着萧无咎的手上。
方才她见他靠近，退了两次。
此刻却去碰萧无咎。
赵玄度盯着两人相触之处，指骨慢慢攥紧，几乎想将那只手从萧无咎臂上折下来。
萧无咎怔怔望着地上的尸首，呼吸越来越急。
父亲临死前睁着眼，仍旧保持着望向他的姿势。
那把刀尚落在一旁，刀身上的血已经凉了。
“都是你逼我的！”
他猛地从地上抓起那把沾满生父鲜血的长刀，不顾一切地扑向赵玄度，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赵玄度眼底杀机毕露。
他完全可以轻易躲开，甚至可以顺势扭断萧无咎的脖子。
但明月不知道。
明月脸色骤变。
在她眼中，赵玄度只站在那里，甚至未曾拔刀。
萧无咎的刀锋转瞬已到眼前。
明月想也未想，几乎是一种本能，猛地横到赵玄度身前。
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死死挡在了赵玄度面前。
作者有话说：
赵玄度：杀人驯臣恐怖的一面被老婆看见了怎么办？
第55章 护他到底
萧无咎瞳孔一缩， 仓促收刀，身形却已止不住。
刀锋直冲明月胸口而去。
“噗嗤——”
利刃割破血肉的闷响。
萧无咎的刀锋险险停在明月胸前寸许。
一只染血的手从明月肩侧越过，攥住了刀刃。
锋刃深深切进掌心。
鲜血顺着赵玄度冷白的掌心淌下。
他另一只手扣住明月的腰， 将人往身后一带， 抬眼看向萧无咎。
那目光冷得叫人胆寒。
萧无咎握刀的手僵在原处。
赵玄度手上微一用力，将刀从他手中夺了过来。
“你想死？”
萧无咎眼里仍是一片通红。
明月却从赵玄度身后走出来，再次拦到两人之间。
她依旧是护着赵玄度的姿态。
看着萧无咎。
“他救了狄。”
萧无咎死死盯着赵玄度。
“他逼我亲手杀了父亲！”
明月指尖微颤。
“你可以恨他。”
她往前半步，彻底挡住赵玄度。
“不能杀他。”
赵玄度望着她的背影， 眸中戾色稍缓。
她在怕他。
却仍旧会挡到他面前。
远处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急促的马蹄声与甲胄碰撞声沿着山道逼近，转眼便到了林外。
萧敬此前放出的火号虽被踩灭， 到底还是惊动了附近的萧家旧部。
巡山禁军也循着动静赶来，两队人马举着火把冲上山道。
“相爷！”
最前头的将领看见萧敬横尸， 脸色陡然大变。
再看萧无咎满身是血，赵玄度手中又提着带血的刀， 数十人齐齐拔出兵刃。
“拿下那个周人！”
赵玄度眼中掠过一抹戾气。
他掌中的刀轻轻一转，刀尖已指向来人，准备大开杀戒。
明月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将他拽到自己身后。
赵玄度猝不及防， 竟真叫她拉退了半步。
明月立在山道中央，迎着一片明晃晃的刀锋， 抬手摘下腰间的皇女令牌。
“都退下。”
火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
那将领看清令牌，慌忙勒住身后众人。
“殿下， 萧相他……”
“萧敬私通朔国， 欲持枢密使印调开宫卫， 引朔兵入城。”
明月指向散落在地的铜管、密信与军图。
“事情败露以后，他意图谋害本宫，萧统领大义灭亲， 救驾有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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