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敬脸色也冷下来。
“成大事，总要有人死。你如今坐的位置，萧家如今的声势，哪一样不是用人命换来的？”
萧无咎看着父亲，像是忽然不认识他了。
“明月殿下也在北宫。”
萧敬嗤笑：“一个不受宠的皇女，值得你这样失魂落魄？”
萧无咎眼底一红：“儿子与她一同长大！”
“你究竟是在护大狄，还是在护她？”
萧敬缓缓朝儿子走来。
“无咎，你是我萧家的儿子。你出生那日，是为父亲自将你抱进宗祠。”
“你七岁落马断了腿，也是为父守了你一整夜。”
“这些年，是谁教你握刀，教你领兵，教你如何在朝堂上立足？”
萧无咎手中的刀慢慢垂了下去。
萧敬走到他面前，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动作同他小时候一般。
“跟为父走。”
“等今夜过去，狄宫换一批人做主，你仍是萧家的少主。”
萧无咎嘴唇颤了颤。
“父亲……”
树影深处，赵玄度停下脚步。
赵玄度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对父子，深黑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极其纯粹的困惑。
他算过萧无咎会哭和迟疑，在父子与大狄之间挣扎。
却没算到，刀已经架到眼前，这蠢货竟然本能地往父亲身前站。
死死护住身后那个，要拉着几十万人陪葬的老匹夫。
赵玄度微微偏了偏头，眼底渐渐浮起一丝冷戾的厌烦。
人伦血脉，当真如此碍事。
赵玄度觉得可笑。
他生来便在修罗场中撕咬，唯有幼时见过母亲的尸身。
后来遇见的每一双手，不是按着他下跪，便是将鞭子落在他身上。
他不懂，为何世人甘愿被这种毫无用处的羁绊套上枷锁。
一只二十年前抚摸过头顶的手，哪怕多温情。
一旦成了挡路的绊脚石，就该连皮带骨地剁碎了喂狗。
萧敬见儿子动摇，眼中掠过一丝精光。
他一手揽住萧无咎的肩，另一只手悄悄探入大氅，从袖中摸出一枚铜管。
只要拔去塞子，号箭升空，山下接应之人便会立刻传令。
赵玄度从林中走出。
“萧无咎。”
父子二人同时回头。
萧敬脸色骤变。
萧无咎下意识往前一步，挡在父亲身前。
“你别动他。”
赵玄度看着他，脚步停了一下。
随即，他咧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
“好。”
萧无咎一怔。
赵玄度竟当真停下脚步，连按在刀柄上的手也慢慢松开。
萧敬眼底骤然掠过一丝厉色。
他原本搭在萧无咎头上的手猛地往下一扣，一把扼住儿子的脖颈，将人拖到自己身前。
另一只手从大氅下抽出短刃，刀锋贴着萧无咎的颈侧压了进去。
血珠立时沿着刀口渗出。
“退后！”
萧无咎浑身僵住。“父亲……”
“闭嘴！”
萧敬挟着萧无咎退到马旁，袖中铜管随之滑落掌心。
只须再退两步，他便能放出号箭，叫山下的人接应。
萧敬挟着他往山后退，短刃又往里压了一分。
“萧无咎。”
赵玄度忽然开口。
“看清楚了么？”
萧无咎嘴唇微动。
萧敬怒道：“逆子！你险些害了为父性命！”
语罢，萧敬怒从心底起，短刃骤然扬起，径直朝萧无咎颈间割去。
与方才那温情流泪的慈父判若两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帝王驯臣
萧无咎闭上眼睛。
“蠢货。”赵玄度发出一声厌恶的冷嗤。
下一瞬， 半空中寒芒乍现。
萧敬忽然爆发一声凄厉的惨叫，一柄乌黑的短刃，犹如鬼魅般穿透了他的右手。
刀锋在月下划过一道冷光。
萧敬握刀的右手齐腕裂开， 断掌连同短刃一并落入泥中。
鲜血猛然溅上萧无咎的侧脸。
他尚未来得及反应， 赵玄度已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将人从萧敬怀中拽了出来，反手摔在身后。
萧敬惨叫着去抓那枚铜管。
赵玄度一脚踩碎管身，火药与碎铜迸了一地。
下一刻， 赵玄度一脚踹上萧敬膝弯。
只听一声闷响。
萧敬的腿以一个极古怪的姿势折了下去，整个人重重跪倒在地。
赵玄度反手攥住他的头发， 将人拖回窄道中央，一刀贯穿左掌， 钉进石缝。
萧敬痛得浑身抽搐，半张脸埋进泥水里。
“住手！”
萧无咎扑过去， 却被赵玄度一肘撞开。
他踉跄几步，抬手捂住颈侧刚刚被生父割出的伤口。
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赵玄度一脚踩着萧敬的后颈，拔出刀， 鲜血顺着刀尖淌下来。
“过来。”
萧无咎一动不动。
赵玄度偏过脸， 眼底掠过一丝厌烦。
萧无咎踉跄着退了半步，仓皇避开那把染血的刀。
赵玄度看了一眼他颈边的血。
“方才他摸一摸你的头， 你便肯替他挡刀。”
“等你转过身，他却险些割断你的喉咙。”
萧无咎被人当面揭开了所有皮肉， 脸上再无一丝血色。
萧敬伏在地上， 切齿道：“无咎， 别听他的……为父方才只是迫不得已……”
赵玄度抬脚踩住他折断的膝骨。
萧敬的辩解立刻变成一声凄厉惨叫。
赵玄度看向萧无咎。
“刀。”
萧无咎垂下眼，目光死死钉在脚边的刀上。
山道另一头，明月刚刚赶到。
她扶着树干停下脚步， 气息未喘匀，入目见到这一幕。
萧无咎此前叫人给她送去令牌，说赵玄度违令出宫，若她不来，便要带兵将他就地处置。
她怕赵玄度被围，连斗篷都来不及系紧，便一路骑马独自赶来北山。
可眼前并无围困。
无人要杀赵玄度。
只有狄国受人崇敬的宰辅萧敬，跪在血泊里。
地上一只断手，另一只手被刀贯穿，双腿以古怪的姿势折在身下。
萧无咎满脸是血，站在父亲面前，哭得不成人形，浑身都在发抖。
赵玄度平静地站在二人之间。
萧无咎拼命摇头：“我做不到。”
“那便放了他。”
赵玄度懒洋洋一笑。
“等今夜北宫门一破，朔人的铁骑踏平大辽，我就带她走。”
“我会把明月带去南边，只留她一个人。”
萧无咎猛地睁大眼。
“她会失去母亲，失去故国，失去一切。”
“她每天夜里都会在我的榻上哭，而我会抱着她，亲吻她的眼泪。”
“我会一遍遍地在她耳边告诉她，是因为那个发誓要一辈子护着大辽的萧统领，是个连卖国贼父亲都不敢杀的废物，才害得她国破家亡。”
萧无咎低头看着那把刀。
“手别抖。”
赵玄度说，口气犹如一个极其耐心温和的剑术师父。
萧无咎闭上眼，猛地将刀刺下。
刀锋偏开要害，扎进萧敬肩头。
萧敬惨叫一声，鲜血瞬间浸透大氅。
萧无咎有如被那声惨叫烫到，猛地松开手，跌坐在地。
“我做不到……”
他望着父亲身上的血，将头放在双掌中，陷入彻底崩溃。
赵玄度垂眼看了片刻，走过去拔出那把刀。
萧敬又是一声惨叫。
赵玄度甩去刀上的血，蹲到萧无咎身边，将刀重新塞进他掌中。
萧无咎拼命往后缩。
“哭什么？”
赵玄度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刀刺偏了，他只会多疼一会儿。”
他说话的语气，和往日明月在廊下看见，他教乌烈怎样握刀一样。
赵玄度从背后压住萧无咎的肩，握着他的手，将染血的刀锋缓缓移到萧敬咽喉前。
萧敬睁大眼睛，流下血泪。
“无咎，爹错了……”
“爹随你回去。”
“你救救爹……”
萧无咎浑身发抖，眼泪不断落在手背上。
赵玄度贴在他身后，语调仍旧平稳。
“刀尖往里。”
“手腕别软。”
“割开这里，他很快便不疼了。”
明月站在树影下，指尖一点点变冷。
她看见赵玄度握着萧无咎的手，耐心地替他找准位置。
像一个师父。
又像一个替人决定生死的恶鬼。
萧无咎哭得几乎握不住刀。
“求你……”
“你替我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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