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人都到食堂了，从食堂再往外走不是更折腾吗？戚粼在心里暗想，而且为什么要单独叫上她，难道是想让她结账吗？
开玩笑的，戚粼知道陆崇羽不是这种锱铢必较的性格。
所以“有事”是指什么，戚粼问：“是身体不舒服吗？”该不会是上次被篮球砸中出现的后遗症吧？
“不是。”说到这里，陆崇羽也适时提起，“我的伤已经没事了，最后还剩点淤青，过不了多久也会散了。”
他拿捏着语气，视线转投向戚粼，看着她的眼睛，“这段时间谢谢你，往后不用再这么费心了，也不要觉得哪里对不起我。当时是我自己注意力不集中，不是你的错。”
听到这句话，戚粼瞳孔闪动了一下。
她已经明白陆崇羽这番话的意图了，没再继续往自己身上揽责，犹豫了片刻说：“我是不是有点做过头了？我是指，这段时间我是不是表现得太积极，反而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陆崇羽说，“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陆崇羽回答得毫不犹豫，戚粼显然把这句话当成了拒人于千里的客气。
今天的天色有些阴郁，云压得低，像是要下雨。戚粼仰脸对陆崇羽笑了笑，然后转过头，视线落向脚尖，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
“戚粼。”
陆崇羽停下脚步，叫住她。
他在寻找一个足够准确的表达，“我给你添麻烦了的意思是，可能有人会拿这些小事做文章。你没有任何问题，我也不是想和你撇清关系。”
“我只是不希望，万一，以后有什么风言风语影响到你。”
陆崇羽从头到尾用的都是假设语气，偏偏戚粼在这方面敏锐异常，她脸上没什么意外的神情，反而很平静，像早就想过这个可能性：“是不是有人觉得我天天追着你不放，缠着你，说我上赶着、倒贴之类的？”
那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根本就无所谓。陆崇羽反倒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说出这种话。
戚粼的目光落在陆崇羽脸上，直直看着他：“你怎么想？”
“我知道你不会轻易让别人尴尬，但我现在不想听客套话。”她执拗地、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陆崇羽，像是把这个问题当成了一颗钉子，她要亲手把它钉进他的眼睛里，让他没法用礼貌和体面话绕过去，“你会觉得我用力过猛，分寸感太差，给你造成了不必要的困扰吗？”
“不会。”陆崇羽即答。
“刚才说的那些话，就是我最真实的想法。”陆崇羽说，“你不需要为我的伤势负责，但你愿意为我做这些，我很感谢。我希望我们可以继续自然地，没有负担地相处下去。”
校园里，不断有学生和教职人员从他们身侧经过。
风穿透树叶的簌簌声，时远时近的脚步声，隐约的谈话声，零零星星地灌入耳朵里。
“我明白了。”戚粼说。
她最先作出表态的是流言部分，虽然是会在意氛围的性格，但她也会视情况做出取舍。
“只要不是千真万确影响到了我的生活，我不在意和我无关的人怎么想我。或者说，我可以接受别人在一定程度上误解我。”得到陆崇羽的正面答复后，戚粼周身的气场柔和了许多。她重新迈步向前，边走边说，“这些张口闭口都是别人、喜欢杜撰和扭曲事实的人，不求证任何也要继续讲述，那是因为他们自己的内心不满足，所以需要别人的故事来填补。”
这些话说出来很轻巧，但扪心自问，戚粼并不是天生就想得开的人。
最初知晓别人的恶意和偏见时，戚粼也委屈过，愤怒过，夜里翻来覆去想不通，为什么。
她把对方的话语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每过一遍都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起点。她是不是在某个场合说错了什么话？是不是经常面无表情让别人误以为自己在闹情绪？是不是哪个举止无意间冒犯了人家？
可是戚粼翻遍了所有记忆，也找不到任何一个理由，来证明别人对她的中伤是合理的。
那就说明问题不是出在她那儿。
这不是什么精神胜利法，是戚粼自己对自己负责任的解答。
走到校门口，戚粼脚步骤然一收。陆崇羽多走了半步才停下，他回过头看她。
“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情。”
人来人往的风景里，戚粼明亮而坦荡地站定在原地，“但偶尔，我也会担心自己是不是太一意孤行。谢谢你为我考虑，也谢谢你回答我所有问题。如果以后，我真的有哪里让你觉得太超过了，你也告诉我可以吗，我会听的。”
陆崇羽没有立刻开口回答，只静静地凝望着她。
时间有片刻的停滞。
沉默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仿佛他对她一无所知，在她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他此前从未留意过的，此后却会反复想起。
“好。”最后他说。其实他想说她没有任何不妥，答应这种预设只是被她的笑容蛊惑了。这种体验陌生而新鲜，同时也是最让他感到困惑的一面。
陆崇羽是个很擅长在社交场域里做加法的人，总能敏锐捕捉到他人身上那些值得称道的特质，在需要的时候毫不吝啬地给予肯定。他习惯了用欣赏的目光看待对方，欣赏常常源于教养，就像人们欣赏橱窗里各有千秋的展品，那是一种理智上的认可，而非情感上的共鸣。
但是，此刻身体却背叛了他的意志。自己的血液流速好像有了变化，像溪流突然遇到落差，还没来得及形成瀑布，就先悬滞在半空中。随后重力奏效，血液急速决堤奔涌，用不讲理的力道，冲刷着他那颗死物般暗藏水底的心脏。
似乎比起戚粼，陆崇羽才是那个认真过了头的人，计较着一切细微而重大的发生。
即便如此，陆崇羽依然在心里转告自己，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这大概率无关爱怜，只是他在她身上发现了某种难以忽略的闪光点。
他盯着戚粼脸上毫无杂质的微笑，心想，这两者怎么能一样呢？
脑海中却莫名出现另一个声道，不能控制，无法忽视，信号微弱却固执地强调，或许真的可以一样。
想说的话说完了，戚粼神清气爽，主动向陆崇羽提议道：“今天天气不太好，要吃米线吗？可以喝汤。”
第43章 幕间（七）
起风了，树枝在风中不安地晃动。
两人刚坐下点完单，远处有几只塑料袋飞了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犹豫着，还没等反应过来，雨突然就下起来了。
雨势凶猛。那几只塑料袋被兜头砸落在地，湿漉漉地贴在路面上，沿途逃雨的学生一脚将它们踩进积水里，反反复复，塑料袋便从最初的平整变成一团纠缠的废物。
戚粼想象塑料袋像一只反复做出痛苦表情的脸，奄奄一息地伏在地面。
有时，她会不分场合地对一些微不足道的事物冒出恻隐之心。但要是说出来，就会显得矫情且不知所云。她别过脸去。
“雨下得这么大，等会儿还怎么走啊。”
“我自行车还锁在外面呢，完了，座垫全是水，下了晚自习怎么骑回去。”
“还惦记你那破自行车呢，你先想想怎么回教室吧。”
“等呗，这种天气迟到，老师总不能说什么吧，淋出病来算谁的。”
店里声音零零碎碎的，各说各的。
戚粼问陆崇羽：“你等会儿不是还有事么，教室里有伞吗？要不要我回去帮你拿？”
“你回去也不得淋雨么？”陆崇羽语调里带点笑意，“没事，雨要是一直下，到时候随便在附近超市买一把。”
结果刚把米线吃完，也就低头抬头的功夫，雨说停就停了，连收尾的零星几滴都没有。路面上的积水正在慢慢退去，流向低洼处和下水道口。
“运气真不错。”戚粼伸了个懒腰，感慨说。
她和陆崇羽走出店面，街边树木的枝叶在刚才的暴雨里被打得东倒西歪，现在又借着强烈的阳光直挺起来。
转过头，陆崇羽似乎正眺望着更加高远的地方，脸上没有表情，以至于看起来有些冷漠。
戚粼凑过去，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眯起眼睛，问：“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陆崇羽收回视线说。
“我还以为彩虹出来了。”戚粼随口道。
“我也以为。”陆崇羽同样淡然地笑笑。
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来真的。戚粼倒不是觉得怎样，也没有什么基于性别的刻板印象，只是她本能地感觉到陆崇羽周身气场跟平时不太一样，就像忽然走神去了别的地方。
当然，不是所有走神都暗藏着深意，戚粼提醒自己别犯那种过度解读的毛病。
她从校服口袋摸出一盒糖果：“请你吃。”
陆崇羽看到包装就笑了：“彩虹糖？”
“嗯，颜色都差不多，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戚粼说了个冷笑话，说完自己没忍住傻笑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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