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溦雨还是菀华，她们想要的东西都很简单——公道，仅此而已。
可这世上只有如缪四娘这样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才会去讲究公道，才会信任公道。
当宁玉珈知道溦雨被魏帝强迫之后，她只是愤怒，却并没有想过要拿魏帝怎么样。
当宁玉珈得知菀华蒙冤下狱之后，她也只是想着如何救回菀华，也同样没有想过要让害了菀华的人付出什么代价。
她心里反复的告诉自己，要冷静，要理智，她现在什么都没有，斗不过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们。
如今面对着菀华含着泪的眼睛，她只觉得羞愧。
原来这世上真的没有公道么？原来真的没有啊。作为她们的长姊，她与那些伤害她们的人又有何异？
所以难怪菀华会失去了求生的意志，她是她们唯一的希望，可是就连她都只能在一旁漠视她们的苦难。
“我会为你们报仇，菀华，我会。”宁玉珈的情绪平复了下来，她抱住妹妹单薄的身体，这样说道。
“有长姊这句话就够了。”宁昭训开心的笑了起来。
她和溦雨一样，所乞求的不过是那一份永不离弃的亲情罢了。
“报仇的事，我自己来就好。”宁昭训反手抱住宁玉珈，如同是在安抚一个孩子一般，拍了拍宁玉珈的肩膀，“长姊要活下去。放开我吧。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长姊背负的东西已经太多了，我是你的妹妹，我也不是什么无能的人，对不对？我会自己报仇的，我不会让溦雨和我白白受这一场屈辱，我……和长姊一样，都是燕国的皇女呀。”
宁玉珈怔怔的松开了妹妹，“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的么？”她明白宁昭训心意已决。她这个向来有些肤浅，性情急躁敏感的妹妹，如今也终于成长了，有了自己想要去做的事。
“有的。”宁昭训一愣，说道。
“把知道的，都告诉我吧。”宁玉珈又说。
“好。”宁昭训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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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昭训的出逃，将大半个皇宫都搅得鸡犬不宁。
最后就连皇帝以都被惊动，严令卫兵捉拿此人。没有人知道这个女子在宫内四处窜逃是想要做些什么。
但奇怪的是，宁昭训却迟迟不曾被找到。
这很不应该。她就算不曾在暴室之中受过重伤，作为一个平素足不出户的娇弱女子，她也没道理能够在羽林虎贲的搜索下藏一个晚上。
等到日出东方的时候，也就到了宁良娣出殡之时。
有宦官来问过皇帝，是否要推迟出殡。
可有关嫁娶丧葬之类的事情，都需要有人提前算好日期，以免不吉。在短暂的思考之后，皇帝最终还是下令，如期出殡。
据说唯有这样，才不会惹怒死去的人。
按照规定好的时辰，宁良娣的棺木被抬起往长安城北的皇陵组走去。她在死后被追封为太子妃，葬礼按照的是东宫正妻的规格。参与其中的人很多，场面很是宏大。除了作为亲属的宁玉珈之外，不少臣子，尤其是东宫臣属也都前来送葬。
就在棺材来到安礼门一带之际，忽然有怪事发生。
先是抬棺的人听到了奇异的声响，好像是有谁挣扎着要从棺中出来。接着棺木忽然变得很沉，有如万斤之重。但他们承受不住重被迫放下棺材之时，棺板忽然裂开，露出了死者的脸。
如此情景实在太过诡异，将不少人都吓得大惊失色。紧接着更为可怕的一件事情发生。失踪了一夜的宁昭训出现在了宫门城楼之上，她俯视着底下的百官、宫人，当着他们的面朗声说出了她们姊妹的遭遇——
皇帝强占儿媳，以太子妃之位为封口之礼。
皇后逼死儿媳，而后嫁祸他人。
说完这些后，她赶在卫兵过来诛杀她之前，纵身从高楼跃下。
第75章 第七十四章
◎宁玉珈会比他谨慎理智很多◎
“皇帝病倒了。”宁玉珈从西昏侯口中听到了这一消息。
这在宁玉珈的意料之中。
今日是宁良娣出殡后的第七日, 也是宁昭训死去后的第七天。宁昭训死前站在安礼门的城楼上，当着众人的面毫不留情的揭开了帝后虚伪的面容，将皇家的丑事公之于众。然后她纵身跳下高楼, 鲜血溅上了同胞姊妹的棺木。
虽然她说的那一番话并没有认证物证能够予以支撑——能够为她作证的人和物都已经被毁了。但是如果想要人们相信某件事, 很多时候并不需要多么严密的证据, 只要消息传播的足够广即可。
更何况还有种种常理难以解释的事情发生在那日——比如说怎么也抬不起的棺材、以及棺材无故裂开，露出小宁良娣的容颜之事, 还有就是宁昭训一个弱女子是怎么逃过了一夜的追杀并成功跑到了城楼上去。
许多人都愿意相信鬼神之说, 觉得这是小宁氏心有怨恨，鬼魂在暗处庇护阿姊, 棺木抬不动甚至无端裂开, 是小宁氏不肯离开皇宫，她的阴灵此后必将长久纠缠着害死了她的人。
宁昭训跳下高楼时, 皇帝并不在场。等到宦官匆匆跑到甘露殿将这件事报告给才下朝的他之后，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他也由此错过了最好处理流言的时机。
据说皇帝在听闻此事后，大骂宁昭训“无耻”“胡言乱语”，种种不堪的词句从他口中吼出, 紧接着年过半百的魏帝怒极昏倒了过去。
皇后倒是比皇帝更为从容冷静一些，一方面更换了一支队伍送宁良娣出城安葬，以此安定人心, 显示皇家问心无愧, 另一方面将宁昭训跳楼之时在场的人都控制了起来。
可是当时在场的人多达数百, 其中不乏朝堂上的外臣。缪皇后总不可能一口气将他们全杀了。因此只能在皇帝昏过去的时候, 代替皇帝下了一份诏令, 说宁昭训患有癔病, 临死前所说的, 皆是胡言乱语。
众人在帝后面前自然同意这样的说法, 可是一转身，却又马上将这件事绘声绘色添油加醋传播开来。
人都有打探旁人隐秘的心理，帝王受万众瞩目，帝王的丑事更是被人们争相传开。短时间内，这件事便传开了宫门内外，乃至于长安城中的乞丐都能煞有介事的描述出魏帝强占儿媳，皇后因妒杀人的事件始末来。
魏自立国以来，为安定民心，对百姓一向采取宽和之策。当年甘棠与魏武帝的恩恩怨怨被人编成《素月秋棠》传遍九州，也不见魏武帝禁毁此曲。在这样宽和的环境之下，文人与优伶的胆子都变得越来越大，想必用不了多久，便会有闲不住的人将宁良娣生前遭遇写成一出传奇或乐曲，而后唱遍四海八方。
魏国当今皇帝自登基以来一向自诩明君，这么些年也算是勤政爱民，在他统治魏国期间，天下归一，虽然魏国的军队不是他练的，征服四海的兵马也不是由他统帅的，可作为皇帝，这样一份功绩还是会算到他的头上，若干年后史书之上，他或许是能够与秦皇比肩的伟人。
可谁料到一夕之间，他的名声便从云端之上跌入了深渊之中。就算史官为他隐瞒，只怕数不尽的野史杂记也会写下他晚年这桩荒唐事。百年之后的世人提起他，说不定首先想到的不是他重整山河的光辉，而是他与儿争妻时的下作。
站在高处受终生敬仰的人是不可以有污点的，一旦有，就会从高处被拽下，然后被狠狠践踏嘲弄，他做些的功业都会被忽略，唯有他犯的错会被一直记住。
在这种情况下，魏帝不病倒才怪。他是那样一个追求完美又喜好面子的皇帝。
而自从宁良娣下葬之后，宁玉珈便也开始装病。她装病倒是合乎清理，两个妹妹一前一后死去，带给她的打击必然不小。更何况这两个妹妹还与皇家的丑闻扯上了关系，要是皇帝恼羞成怒，说不定还会牵连到她。在这种情况下，宁玉珈称病不出才是最正确的。
“但总这样装病可不行啊……”宁玉珈躺在榻上，喃喃自语。
“你还想怎么做？”前来探望她的西昏侯问。
他对真相并不了解，但他看得出来宁玉珈是在装病。宁昭训死后未曾停灵更不曾置办葬礼，便被匆匆葬入掖庭宫人陵——这样的事情他告诉了宁玉珈，也不见对方有丝毫情绪波动。
宁良娣死的时候，宁玉珈还很是难过了一阵，可当宁昭训死去，并将宁良娣生前遭遇披露出来时，宁玉珈反倒是极其平静的接受了一切。因此西昏侯怀疑，这些事情，包括宁昭训的死和死前所说的话，都在宁玉珈的计划之中。
“我还想怎么做？”宁玉珈反问，轻笑。这些天来，她越是平静，便越是给西昏侯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感，“我能怎么做？”
西昏侯无言。
过了一会他说：“你让我想起了我从前的时候，少年时的我容忍不了哪怕一点点的不平，所有让我感到愤怒、委屈、悲伤的人，我都要他们死。”
“后来呢？”
“后来如你所见，楚国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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