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中心有一小洲，原本是用于赏景。只是皇后不爱出门游玩，做了十多年皇后，几乎没有几次乘舟前往湖心。因此岸边停泊着的船只数目并不多。
宁昭训赶到这一带后，前方是正在朝她扑来的中宫兵卫，后方也有追兵紧紧跟着她。
在这种情况下，她索性杀了看守舟船的宦官，将所有舟楫系在一起，然后带着缪四娘一起登舟往湖心小岛划去。
不过宁昭训早已是油尽灯枯，未必有精力做这些。帮她杀人系舟的，说不定是被挟持的缪四娘。
短时间内来不及调舟追人，有中宫兵卫甚至在情急之下弯弓搭箭对准舟上的人影——
但是那一箭没有来得及射出，关键时候宁玉珈一箭射中了那人的咽喉。樊贵妃在赶来这里的时候没有忘记带上一队卫兵，以防冲突发生。在这些人还没来得及出手的时候，宁玉珈向他们中的人借来了弓箭。
她这一箭让在场大多数人都骇然，继而这些人纷纷将目光从宁昭训身上，转到了她这里。
“是顺义侯。”
“顺义侯到了。”
宁玉珈是宁昭训的长姊，有人因她的到来而长舒口气，觉得她可以平息这场乱子。也有人望向她的目光中满是不信任。
“我妹妹坐下的错事，我会替她受罚。”宁玉珈对这些人说道：“但是还请诸位看在我的面子上，勿要伤她性命。”
她握着弓箭，话语不疾不徐，然而就是有一种让人畏惧的气势。没有人敢于再对正在奋力往湖心小岛方向划去的宁昭训出手。
不消片刻，小舟靠岸。舟上的人匆匆登上了那座小岛。身形隐入了树林之中，再也没有办法看见。
“她……她逃了！”有宫人惊惶的大吼。
“什么逃了？”宁玉珈说：“她呀，是慌不择路自己走进了笼子里……你们还等什么，去找船呀，不想抓她了么？”
她方才杀死了想要宁昭训性命的卫兵，保护了自己的妹妹。可是现在，又在众人面前指挥起了对宁昭训的捉捕行动。
“距此地半里之外有一处渡口。那里有大量的船只可供渡湖。”樊清月走下马车，对这些人开口，“去吧。”
负责抓捕宁昭训的人在听完樊贵妃的话后如梦初醒，匆匆前去调舟。宁玉珈的心思，他们自以为已经琢磨清楚了，这个做长姊的女人一定是既希望妹妹能够活下来，又不愿妹妹惹出事端牵累自己，所以一方面要保护宁昭训，一方面又要帮着他们一同抓捕宁昭训。
宁玉珈应当是想要活捉宁昭训的，可是——那些原本就奉皇后之命诛杀宁昭训的人还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在舟楫被调来之际，他们抢先登上去，没有宁玉珈留空位。
他们要最先找到宁昭训，然后杀了她。到时候只要说宁昭训存心反抗，他们只是误杀就好了。宁玉珈也拿他们没办法。
然而等他们来到这座湖心小岛之后，他们意识到情况和他们想得略有些不一样。
在这座并不算大的岛上，他们只找到了倚在树下抽泣的缪家四娘，可翻遍了每一个角落，也都没有发现宁昭训。
与此同时，原本在案边急切的等着船只想要前往湖心小岛的宁玉珈，也不见了。
**
宁玉珈见到了自己的妹妹。
这或许真的是有血缘的羁绊在冥冥之中指引她。她只是随意猜测，却没想到宁昭训居然真的在这里。
长清殿。宁昭训在曾经宁良娣居住过的长清殿。她逃亡不是为了向皇后摇尾乞怜，更不是如樊贵妃所设想的那样要做聂政荆轲刺杀皇后。
她辛辛苦苦逃到这里，是为了缅怀自己死去的同胞妹妹。
登上湖心小洲的只有自愿为宁昭训打掩护的缪四娘，她其实早就在众人围在岸边商议对策之际，悄悄的跑来了这里。
“长姊，我终于见到了你。”她在长清殿前的夜色中隐匿了很久，总算看见了宁玉珈的身影。
第74章 第七十三章
◎你会为我报仇吗？◎
宁玉珈是趁着众人争相前往湖心小岛的时候偷偷来到这里的。
在所有人都急着抓住宁昭训救回缪四娘的时候, 宁玉珈发现了宁昭训在湖畔留下的暗号。宁玉珈与菀华、溦雨这对姊妹并不算熟悉，但她听溦雨和菀华说起过她们儿时的旧事——儿时这两个孩子常常一块玩捉迷藏，溦雨年纪小, 每当她找不到阿姊的时候, 都会急的大哭。
于是后来菀华便会悄悄在树根或是假山脚下留下记号, 为妹妹指路。
这两人在宁玉珈面前回忆起这段旧事时都满心的怀念，当时菀华还当着溦雨的面, 用手指蘸着茶水, 在案上将她幼年时常给妹妹留下的暗号画了出来给宁玉珈看。
当宁玉珈在湖畔几块假山之后看见熟悉的记号时，她便意识到了, 菀华不在那艘前往湖心小岛的舟上。这记号除了死去的溦雨之外只有她还能看懂。菀华是在等她来找她。
眼下, 她们姊妹果然在长清殿外见到了面。长清殿是宁良娣生前最后居住过的地方，也是她的殒命之地。因为宁良娣死在这里的缘故, 做为中宫侧殿之一的长清殿变得极为冷清，戍卫在中宫的卫兵大部分都被调去捉拿宁昭训，剩下部分保护在了缪皇后身边，于是长清殿也就更加的寂寥无人。
宁昭训将自己的身子缩成一团, 藏在夜色中的灌木丛里。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她的身影。可是宁玉珈还是很快就发现了她——因为她身后那种浓郁的血腥气。
“菀华……”宁玉珈不敢想象自己从小就养在宫闱之中，几乎没有吃过大苦头的妹妹究竟遭遇了什么。
“长姊, 我终于见到了你。”宁昭训转头, 朝着宁玉珈微笑。她唇边有着大片干涸凝结的血痂, 笑起来时, 如同厉鬼一样狰狞。
宁玉珈看着菀华, 有种不真切的虚幻感。她居然真的见到了妹妹, 以一种她之前完全没有想过的方式。而在她面前站着的菀华, 如同一个陌生人。
“怨恨吗？”宁玉珈上前, 轻轻抱住了一身血污的宁昭训。她不知道她究竟受了多少伤，的她能感受到对方的虚弱。
宁昭训差不多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她身上有种陈腐的气息——从前在战场上，那些快要死去的人和她一样。宁玉珈的手轻缓缓向下，她触碰到了宁昭训身上的肋骨。好几根骨头都碎了。然后是肩胛、手腕、手指、颈部……每一处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暴室之中那些人不是要从宁昭训口中审问出真相，他们是将高贵娇弱的燕国皇女当做了可供凌.虐的玩偶。
在被宁玉珈抱住的那一瞬，宁昭训便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只能依靠着长姊站立，“我一直在等长姊救我……好疼啊，我疼到想要去死，可我想，不行，我还得见长姊……我一直在等长姊。”
宁玉珈深吸了好几口气，却还是克制不住的浑身发抖。
现在存在于她心中的情绪，是愤怒。愤怒自己无法保护好妹妹们。她燕国的公主，世代流着刚烈骄傲的血液，竟然沦为了可被人随意折辱践踏的对象。
是否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她那些还活在世上的妹妹们，也都在经历这些？
“长姊对不起你们。”宁玉珈说。
“溦雨死了，我也要死了……”宁昭训的声音很低，哪怕她身这些伤都可以被治好，她也决计活不下来了。她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意志，是仅凭着最后一口气支撑下来的行尸走肉，“我一直在等长姊……”她重复着这句话。燕国亡后，宁氏中人离散各地，曾经是燕皇的宁玉珈是他们心中的支柱，他们相信宁玉珈比他们要有本事，在遇上危险时，也会下意识的乞求宁玉珈来拯救他们。
“可是长姊来的太迟了。”宁昭训冷笑，“我恨你。”
宁玉珈问她是否怨恨。
这个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怨恨吧。”宁玉珈倒是无所谓了。站得越高，所承受的东西也就越多。无论如何燕国都是亡在她的手上，她理所当然的承担其余人的愤怒。
“但比起长姊，我更恨自己啊。”宁昭训流着泪说道：“我被关在暴室之时，曾经无数次设想，假如我与溦雨在燕亡之际，听从长姊的安排离开了涿城，那会怎样？”
也许宫墙外的世界并不像她们想的那样可怕，既然这世上有那么多的人可以粗茶淡饭的活下去，为什么她们不行呢？不是每个人生下来手上就有茧子的，她们不会耕种不会纺织，可她们难道不会去学么？
说到底，放弃自由而选择成为亡国奴，不是因为自由不好，而是因为她们太过胆怯，又骨子里贪图安逸罢了。
“长姊，我快要死了，你会为我报仇吗？为我，为溦雨。”宁昭训问，语气近乎哀求，“溦雨为什么要死呢？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我不甘心呐，长姊……”她颠三倒四的倾吐着心中的怨恨，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
宁玉珈抚摸她的结在一起的长发。她没有经历这对姊妹所遭遇的事情，她只能尽可能的将自己代入她们，去感受那份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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