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就看也不打紧。”伽罗穆勒打算命女奴去宝库自取，却见平素伺候的女奴都不在。
“我近日身体不好，她们需给我煮药。”
实则是姜容婵想独处，今日把她们都打发去宫中其他地方，身边只有魏无虞在。
伽罗穆勒蹙眉，看了看魏无虞，觉得这个人颇为碍眼。
“不若让无虞去拿，”姜容婵咳了两声，见他犹豫，带着浅浅笑意道：“难道大君不信我身边的人，怕她在守卫眼皮子底下偷走了宝物？”
伽罗穆勒被那一笑晃得心神荡漾，连声道：“自然不是，左右那物件不沉，让此人独自去拿也无妨。”
魏无虞不止一次溜进宝库，待瞧见那数不清的宝物时，眼睛也不眨一下，引路的宫奴心底啧啧称奇。
“究竟是何物？要找这么久？”魏无虞有些不耐。
“是一顶大君命人做成的金冠，据说花纹样式都是红珠阏氏故乡的。”那宫奴年纪大了，做事慢吞吞的。
魏无虞突然有些心虚，难道是先前她进来时，将装着那玩意儿的匣子随手放在了哪个角落？她咳了一声，上前帮那宫奴翻找。
忽然，她瞧见最显眼处有一银匣，不知为何没有锁，手快地打开后笑容僵住。
她见过姜云翊的画像，这分明是……
伽罗穆勒回王庭前，便有流言道大君斫下了胤朝皇帝的脑袋，可这怎么可能呢？
魏无虞心神巨震，一时间喘不上气，想着若真如此，殿下该怎么办？
宫奴上前，瞧见银匣后轻描淡写道：“那是大君的战利品，你莫要随意去碰。”
魏无虞有点头晕，摆手道：“我出去透一透气，你找到金冠后拿给我就是。”
片刻后，宫奴出来，手捧一上锁的银匣，道：“好生拿着，路上莫要弄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贺礼
监视魏无虞的宝库护卫始终戒备着， 生怕她抠走几块金子。
魏无虞一路上不禁腹诽，什么狗屁穷酸王宫，还不如他们大胤一个郡王的府邸气派， 不知那金冠究竟是何模样，定比不上小皇帝送殿下的铜山。
待回到姜容婵面前，魏无虞将那银匣置于桌案， 默默回到一边打量屏风上的花纹，她对金冠没兴趣，也懒得靠近伽罗穆勒。
伽罗穆勒也不甚喜欢魏无虞， 招手命一旁侍奉的婢女打开银匣， 年轻的大君满脸讨好笑意。
他知道北漠贫瘠， 不似胤朝地大物博，可这金冠是他用心送出的礼，上头每一道苍国纹路皆是他亲手自母亲遗物拓下。
“咔哒”一声，银匣已开， 浓烈的气味登时弥漫整室，防止腐烂的香料味道掺杂着恶臭，所有人一时分不清究竟哪种味道占了上风。
魏无虞面色巨变， 伴随婢女的尖叫， 银匣再次密封。
明霄侯的徒儿本事不逊于任何江湖高手，动作极为迅速， 然而只一瞬，也足够匣边端坐的女人看清那颗头颅。
“混账！谁让你拿此物过来的？”伽罗穆勒用暴怒掩饰慌乱， 他没打算现在就说出姜云翊的死讯，他怕刺激到姜容婵。
男人怒火滔天下严厉的口吻令四周宫奴纷纷战栗跪下，唯有魏无虞顾不得太多，反唇相讥：“谁命令的？是大君宝库的宫奴亲自将此物交予我手。”
言下之意， 伽罗穆勒是故意的，告诉姜容婵那人的死讯，好叫她死心。
“你！”伽罗穆勒气急，想命人将这个不知好歹的奴仆拖出去杀了，却意识到姜容婵恐怕经不起刺激，强忍怒火拂袖道：“不与你计较。”
他闭了闭眼，语气干涩：“这……这不能怪我，是丘林家的子弟杀了他，我只是……带回来做个纪念。”
说完，伽罗穆勒恨不能抽自己两个耳光，重新缓和了声音道：“我给你的礼物当真是金冠，是宫奴将匣子弄错了，你早已与他断绝联系，他是生是死与你并无干系，你若心中念着旧情，我与你将这颗头颅厚葬了也行。”
无论他说什么，面前的女人都不说话。
她长而密的眼睫颤动，却没有沾染一丝眼泪，整个人僵坐着，纵使目光呆滞也丝毫不违未央宫中的礼仪，脊背挺直优雅，如一尊再完美不过的石像，长安经年累月不变的规矩在她身上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姜容婵耳边没有半分声音，只有她看见那头颅了么？怎么周遭如此静谧，仿佛置身年幼时关禁闭的宫殿中，静静的没有声响，只能听见冷冽狂风吹打窗棂，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
她好像忽然又看见长安的大雪，大雪纷飞的宫宴上，有人微笑着握紧她的手，低声细语：“阿姐，他们真是太吵了，我们找个机会一起离开。”
再后来，他做了皇帝，在一个这样的雪天，问她：“你能不能带我一起走？”
她记不清自己如何回答的，记得清又能怎样呢？她终究是抛开他了。
“殿下！殿下！姜容婵你莫要吓我。”魏无虞不停晃着眼前人的胳膊，口中唤她名字。
姜容婵没有理会她，半晌才道：“打开。”
她盯着那银匣，回忆里长安的雪将骤然袭来的痛短暂隔绝，尽管喘不上气，但仍旧能控制住神色。
魏无虞迟疑一瞬，抬头看了眼伽罗穆勒，她怕打开后，姜容婵控制不住想杀了大君。
伽罗穆勒意识到姜容婵比想象中在意胤朝皇帝，而自己待在这只会让她更为痛苦，只得离去。
待四周无人，魏无虞才打开那银匣，这次她闻出来了，伽罗穆勒防止那头颅与生时变化太大，还用许多药材浸过。
这分明是想把它当作战利品，寻个机会炫耀。
姜容婵也能想明白这点，她望着匣中头颅，不曾近些去看，摇了摇头道：“这不是他。”
她失去血色的脸透着笃定，魏无虞心底涌出一丝侥幸与喜悦，难道殿下看出什么蹊跷了？
可姜容婵只是摇头，声音浅淡道：“这不可能是他。”
她在先帝陵边，抄了千千万万遍祝祷的经书，求姜氏的列祖列宗，求楚地的神明保佑天子安然无恙，开太平盛世。
每次梦魇之后，她不厌其烦地起卦占卜，反复祈求宫变那日的情形莫要再现。
虔诚至此，天也要遂人愿。
魏无虞望着面前冷玉做成的美人，被她眸中翻涌的恨意震慑住了。
两行清泪缓缓划过玉色的脸颊，魏无虞张了张口，原来玉像似的人也会落泪，她以为长安长大的贵女就算哭也是零星几滴泪，怎的失态至此？
匣中头颅眉目完好，姜容婵伸出手，指尖将要碰到银匣时，魏无虞眼疾手快握住她手腕，“砰”一声后，匣子被粗暴地关紧。
“那上面涂抹的药不知是否有毒，殿下身子娇贵莫要去沾惹。”
“再娇贵不也快死了。”姜容婵怔怔看着银匣，面无表情的开口，“不要拦我。”
她上前抱起银匣，走到炭盆旁，低低道：“北漠的战场太冷了，这里暖和些。”
早知今日，还不如任由他死在自己怀里，至少未央宫的寝殿四季如春。
魏无虞嘴唇动了动，想劝什么，最终放弃了，她眼见着殿下要将那银匣放在床头，心道这邪门的摆法，殿下今夜必要梦魇。
夜过三更，寂静凄清的黑夜中，魏无虞倏然睁开眼，刺鼻的气息似一柄刀劈开困意，让她彻底清醒的却是幽幽的呼唤。
“无虞……把灯点上。”
魏无虞擅长夜视，险些被眼前情形吓着。
外头雪已停了，满地厚重的白，浅淡月辉照耀下泛着光芒，折入室内，一袭素衣的女人坐在榻边，膝上安稳放置一大块阴影，细看乃打开的匣子。
她纤细柔软的手指探入匣内，仔细抚摸那颗头颅，一寸寸轻触，似在辨认着什么。
姜容婵意识到自己现在恐怕古怪得狠，垂下眼睫道：“这好像不是他。”
她根本无法合眼，身子轻飘飘的浮在榻上，有人在她耳畔说话，呜咽着控诉：“真薄情，山君死了，你连看都不敢看一眼，不去抱一抱他么？他又要流泪了。”
于是姜容婵起身，鬼使神差地抚摸那骇人的东西，心里喃喃念叨。
莫要哭。
处理过的肌肤仍旧柔软，从眼尾到鼻梁，再到鬓角……
她顿住，姜云翊天生的鬓若刀裁，从来无需刻意修饰，现下指尖的触感却有些扎人，像是比照姜云翊修剪过的鬓。
一缕幽幽的希望从心口升起，她继续摸索到后颈处。
姜云翊后颈有一块弯月似的小疤痕，旁人难以见到，那疤是年幼时与她玩闹，不小心向后倒磕碰而成，随着岁月流逝变得极淡，唯有仔细抚摸时能感受到凸起。
而现在，姜容婵指腹下没有那块凸起。
丢了的神智缓缓回来，她自觉可以冷静思索，便唤魏无虞起来。
她的腿太软，没法自己走去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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