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姜云翊兵临王庭，真能把地翻开寻。
魏无虞自己都不愿承认，她将希望寄托在了皇帝身上。
她现在只怕姜容婵还想躲着皇帝，宁死不承他的情。
初次见到殿下时，魏无虞觉得自由高于一切，若是能摆脱姜云翊的控制，死又算得了什么，她完全理解姜容婵的离开。
可现在，她只希望殿下活着，哪怕希望渺茫如浮木，她也盼着殿下愿意抓住那根浮木。
“因为我不明白，”魏无虞指甲快要把掌心掐破，“我先前以为你与他决裂，是因为你不爱他，或是他对你不够好，可现在看，我似是想错了，既如此为何你要——”
她所有话戛然而止，看向姜容婵微红的眼睛，手足无措地上前道歉。
“无虞，你不了解他，也不了解我。”
姜容婵声音淡淡的，却叫魏无虞瞬间也红了眼眶。
短短一句话似划出条河，将她毫不犹豫分在“外人”里。
“陛下爱我，要将心剖出来给我，可我不要他剖心为证。”
姜容婵在长安出了名的温和，因为她根本不在意旁人究竟是热烈地追逐她，还是背叛诋毁她，这种本事并非自愿，倘若不成为这种人，她在未央宫中活不下去。
来到长安后，她需得反复提醒自己，不要因为哪个娘娘对自己好就产生依赖，不要因为那些背后嚼舌根的妃嫔生气，若闹起来母后会生气的。
姜容婵多年如一日，小心翼翼维护那颗琉璃般易碎的心，尽力用不在意将风雨化解，也正因此，初次感受到蚀骨心痛时，痛觉比旁人敏锐百倍。
少年手捧宝剑，道：“阿姐，若今日我败，叛军破门而入前，你取此剑斫我头颅，献给新君以表忠心。”
他回来了，浑身都是血，她抱着他痛哭，手指抚过他完好的颈侧，难以遏制幻想中身首分离带来的恐惧。
她再也不想经历那样的噩梦，不想看见他在自己怀中伤痕累累，命悬一线。
姜云翊想死在她怀里，是痴人说梦。
意识到自己回忆太久，忘了身边还有魏无虞，姜容婵垂眸道：“你不懂这些是好事，明霄侯是个好师父，把你养得很好。”
离宫这几年，她在金泉女扮男装生活时，也见过寻常夫妻或姐弟相处，和她与姜云翊的相处都不同。
姜容婵心情好时，会与等候问诊的病人聊上几句，她口中有时会有位已经和离的“妻子”。
“我先前的夫人不允许我看旁的女子一眼，我去何处她都要跟着。”
有时，她口中会有一位“阿姐”。
“我父亲先前收养过一位女孩儿，我与她一同长大，我年少时心情不好，总装病求她整夜陪着我，我惹她生气后，便去她门外吹一夜的曲子哄她。”
每次说完，旁人皆一脸惊诧，姜容婵借他们的反应琢磨出来，原来他们多年前就不类正常人，甚至无法比对世间任何一种关系。
她难以描述与姜云翊之间的纠葛，也不愿去诉说，只能对魏无虞道一句冷冰冰的“你不懂”。
*
北地的风如刀般割人脸颊，比风更残酷的是前方节节败退的消息，伽罗穆勒坐镇军中，脸色森冷，恨不能把姜云翊和卫昇剔骨挖肉。
“大君，近日胤朝军队愈发冒进，想来是连胜后愈发浮躁，此乃良机，何况若我们的消息无误，这次中原皇帝要亲率中军上阵。”
伽罗穆勒冷笑：“中原皇帝居于深宫，与我北漠勇士相比如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待我此战生擒了他，以振士气。”
一旁负责粮草的丘林磾附和着，顺道将侄儿推了出去，漫不经心提及此子颇为勇壮，愿为先锋。
先锋必死伤甚多，伽罗穆勒看了眼那少年，颇为欣慰道：“好，勇气可嘉。”
翌日天刚破晓，北漠铁骑便如滚滚乌云翻涌向南，颇有吞噬一切的气势，令人望之生畏。
此地虽背靠狼望谷，却空旷平整，铁骑前压时无人可挡，尘烟冲天中，那飘扬的天子旌旗也灰扑扑的。
许是大君率兵使得士卒勇猛异常，也可能是大胤没想到北漠军会突然出现在这条秘密行进的道路上，措手不及下不堪一击，被北漠骑兵冲散。
伽罗穆勒心里总觉有诈，乘胜追击时蓦地望见不远处，心下一沉，喝令所有人后退。
再追下去，前方便是狼望谷，或许中原皇帝只是佯败后退，引诱他们入谷后伏击。
就在此刻，一少年身披重甲，不顾军令冲出，无视流矢，径直追上那战车，引弓射箭。
流星似的羽箭入肉，战车上一袭玄甲的年轻男子顿时血流如注。
护送他的亲卫悲愤交加，不再奔逃，上前死战，流矢如雨般落下，将那少年扎得不成人形。
待疑心甚重的伽罗穆勒上前探看，望向那少年尸首，道：“此乃丘林磾侄儿，带回去厚葬。”
说完，他再也没有看那死去的少年，而是压抑着狂喜，上前去看战车上被一箭穿心的人究竟是谁。
伽罗穆勒未曾见过大胤天子，可看衣着打扮，和他所在的战车，分明便是皇帝。
他先是笑，旋即便疑心更重，命左右割下此人头颅后道：“带回去，若真是大胤天子，他们自会派人来索要。”
伽罗穆勒身体里的血都在沸腾着叫嚣，他或许是头一位割下皇帝头颅的北漠大君。
纵使心底有另一道声音劝阻他，这或许是计谋，他也无法抵御那近在眼前唾手可得的胜利。
“追！”
皇帝死了，他大可以拎着那头颅于阵前示威，敌军士气必散。
入谷后，一路无伏击，甚至追上了一小支逃兵，北漠军精神振奋，直到将出谷时，发觉前方有道堪称噩梦的身影。
卫昇亲自带兵在此围剿，狼望谷前后已被封锁，山壁两侧之上箭如雨落。
一时间攻守相易，看见伽罗穆勒手中头颅后，卫昇面色大变，传军令道：“胡狗安敢伪造我主尸首，不杀不足以泄愤！杀一胡可升一级。”
伽罗穆勒心中凛然，果然是假的，恨得牙痒，却在与卫昇短兵相接时犹疑一瞬，那恨到发红的眼眶不似作假。
难道手里真是皇帝首级？
战况不容他思虑过多，伽罗穆勒带的亲兵泰半折在谷中，才狼狈逃出狼望谷。
待逃回去休整，伽罗穆勒大怒，不仅因中了计策大败，还因自己此次折损的数千亲兵皆为精锐，这些人基本出身贵族，光是那一身行头便是寻常兵养不起的。
现在伽罗穆勒回王庭，不仅需按压失败带来的民心浮动，还要安抚这些亲兵背后的家族，本就对他不满的几个部落必要借机浑水摸鱼。
丘林磾失去了侄儿痛苦非常，对周遭将士们道：“我如何与其母交代？北漠男儿死得英勇本是荣耀，可这死相也太……”
旁边死里逃生的北漠兵本就不满大君此次出战，心中纷纷嘀咕，倘若大君当初不犹豫，在先锋官冲上去后随即带军前压，或许先锋官不会死。
不该犹豫时犹豫，该犹豫时却要上。
这些牢骚慢慢发酵。
两日后，伽罗穆勒察觉不对，上次狼望谷大胜，为何卫昇不乘胜追击，反倒按兵不动？似是在商议什么。
伽罗穆勒命人将银匣呈上来，仔细看了眼里面的头颅，心中有八九分肯定，这就是真正的天子首级。
他派人去找定北军中的眼线，谁料老地方那人却迟迟不来，伽罗穆勒心中先是一沉，这眼线必然是被拔出了，随即便是狂喜，说明上次的消息乃真那真是大胤天子。
伽罗穆勒仰天大笑，心道终于能给王庭各贵族一个交代，把他们的嘴给堵上，大胤天子亲自率兵却为北漠所杀，这样足以彪炳史册的战功可以填平所有牺牲。
无论结果是惨败还是惨胜，身边残余寥寥亲兵的伽罗穆勒只能班师回朝，他甫一回王庭，便命人将盛有姜云翊首级的银匣置于宝库中，准备宴饮众臣时拿出。
光是想到那情形，伽罗穆勒便心潮澎湃，踱步良久后略平复心绪，忽然想起姜容婵的生辰将至，不知不觉走到她门外，隔着那仿中原的雕花门，远远望见那道婵娟似的剪影。
她瘦了些，更加单薄，瞧上去比初冬第一缕月色还要清冷。
伽罗穆勒心跳得飞快，忘了命人说一声，走上前道：“阿婵。”
似是被这一声吓到，她背影轻颤，回首时柔声问：“你受伤了没有？”
待看清那张脸，姜容婵面色微僵，瞥了眼伽罗穆勒行动不便的小臂，道：“大君何不休憩养伤？”
伽罗穆勒没听出她倏然冷淡的语气，只笑道：“多谢殿下关心，这点小伤本就不打紧。”
他不想走，绞尽脑汁想同她多说几句话，“我为你准备了贺礼，不知殿下会不会喜欢。”
“究竟是何物？”姜容婵有些敷衍的笑，她还想打听战况如何，暂时不能赶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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