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嘉龄点了点头，又有些羞愧的摇了摇头：“我哥有说过，帝王之道，攻心为上，但我总觉得帝王之道离自己很远，谋算人心什么的也不需要现在就学。”
“我不是说我想成为我哥那样的人。”小少爷抬首，一脸憧憬的仰望虞秧：“但是，大姐姐，我想跟你学习，我想成为像你那样的人。”
虞秧哑然失笑，这孩子太可爱了，她又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做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好的？”
少年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在过去十六年是走了怎样的路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有些东西属于过去他也不用知道。
她一脸真诚的看着眼前少年，柔声说：“你别听你哥说什么尽快长大成人继承家业那样的话，你值得拥有一段属于自己的青春。”
谢嘉龄懵懵懂懂的听着，嘴唇一嘟，一脸困惑：“可是，我哥好像等不及了。”
……又是等不及。
“他总是问我功课，问我什么时候学会朝廷事务，问我什么是文治武功、帝王之道，每一次我都要答得比上一次好。”小少爷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我觉得自己被逼得透不过气来了，但看着我哥的样子我又觉得他好可怜，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么可怜，可是看着他我又真的忍不下心去忤逆他，所以……我才跑出来了，我只是想去一个我想去又没去过的地方，好好静下来思考。”
……
“你等不及什么？”虞秧回到谢临渊面前，直接开门见山的问。
谢临渊本来看见她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起来，听她这一句问，脸上笑意一下子僵住。
“主人……”他软软糯糯的唤了一声，大有撒娇的意味。
虞秧却不买账，在他面前坐下，一脸认真的说：“本来陛下不答，我亦不想追问。但我刚刚和阿龄谈过，连他也看出来他哥已经等不及了，那么陛下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究竟在等什么？”
谢临渊有些心虚的垂下眼帘，衣袖下的手指无意识的蜷曲起来，想了半晌才嗫嚅着说：“我……我只是希望他早日成长起来，可以成为独当一面的……储君。”
合情合理的原因，但虞秧并不想听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陛下正当壮年，为什么要阿龄证明他可以独当一面？”
“因为……”谢临渊深深吸了一口气，狠狠咬了咬牙：“在他独当一面之日，我就可以传位给他。”
虞秧的心里咯噔一沉。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正在空气中酝酿，但她没有理会，只是秀眉微挑，主动把话题的主导权抓回手里。
“陛下想尽快传位给阿龄。”她平静的说：“至于什么时候才算足够快……那就是陛下等不及的时候。”
谢临渊沉默了。虞秧了解他的反应，不说话就全当是默认。
“那陛下传位是为了什么？”虞秧一动不动的盯着他，不落下一丝细微反应：“别跟我说什么把皇位交还给阿言一脉的话，陛下做这些事一定有自己的理由。那么，陛下退位，是想去什么地方，做些什么东西？”
男人咬住了下唇。
虞秧也没有催他，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谢临渊偷偷抬眼看了她一下，对上她仿佛看穿一切的目光，终于忍不住热泪盈眶，大颗大颗的泪珠沿着脸颊滚下。
“我本来想在退位之后，来南境找你。”谢临渊带着哭腔，几乎是自暴自弃的喊了出来。
屋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谢临渊狠狠的咬了咬唇，唇角都要被他咬出血来，一双魅惑的桃花眼此刻红得厉害，却依旧固执的看着虞秧：“我这些年来一直在想，如果没有了皇帝的身份，不再受四面宫墙所限，也没有了一切主人所害怕的权力来源，我是不是就可以……孑然一身的，来到你身边。”
虞秧默默听罢，目光淡然的看着他，看得谢临渊心底发毛。
过了不知多久，她才缓缓启唇：“陛下有没有想过，就算你孑然一身，也不代表我会想见你？甚至因为你没有皇权，你也没有可以确保我会见你的方法？”
“有。”谢临渊斩钉截铁的答。
“我想过主人不肯见我，我也的确没有任何要被主人接见、被主人接受的理由。”谢临渊眼里泪珠依旧汩汩涌出，他的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本来在我退位之前，我是想也不敢想来见主人的。但是同样在我的计划里，待我安排好京城的一切之后，无论如何，我也一定会试……”
虞秧一时只觉五味杂陈，她很轻很轻的叹了一口气。
“所以，你的安排就是，让阿龄接手京城的一切，然后你没有身份、没有权力，两手空空的来这里找我。”
谢临渊再次沉默。
虞秧懒懒往椅背一靠，眸光深深的注视着他，忽然笑出声来。
“陛下，从我捡到阿龄开始，我们之间发生了很多意料之外的事，但让我最意外的……是你。”
“以前陛下可是非要坐上那张龙椅不可的。”她故作轻松的笑道：“十六年前，你假意和太皇太后结盟，利用后党为你发动宫变，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徐爵带着谢嘉言的尸体投诚。十一年前，你明知道夺门之变无用，你还是发动了粗暴的宫变来坐上奉天殿的帝位，因为你等不及了。”
“可现在，你同样是等不及了，却是等不及放弃你这一辈子所经营的一切。为什么？”
谢临渊抬起头来，直直的与虞秧对视，泛着泪光的眼睛里满满的虔诚和偏执。“我曾经以为只要做到皇帝就好了。”
虞秧没有说话。
“十六年前，东华门宫变的时候，我只能看着你身受重伤，只能看着你被戚有容带走，我知道自己没法在后党手下保你周全，我那时什么也做不了。”谢临渊深深吸了一口气，嗓音沙哑，带着哭腔的说：“我不想再那样了。我要走得比你快，站得比你高，这样我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受伤，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你。”
他说到这里，忽然破涕为笑，笑得有些疯疯癫癫的，脸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比哭的时候还要难看。
“我走得比主人快，站得比主人高，我以为终于可以不用看着主人离开的背影……但是我开始怕了，我还是怕那个万一，所以我设计了你，我想利用你的情感来让你离不开我，永远做我的主人。”
虞秧看着他又哭又笑的样子，脸上表情无悲无喜，带着一种近乎佛性的悲悯。她的指节在椅子的靠手上一下一下的敲着，听在谢临渊的耳中仿佛木鱼敲击的声音。
他痴痴的笑着，索性破罐子破碎的说：“谢嘉言还在的时候，我曾经恨他、妒忌他，他抢走了我的太子之位，还和你那般……两情相悦，但其实我除了恨，还有不解，为什么他不肯把太子之位还给我。”他顿了顿：“他明知只有放弃皇位你们才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他为什么还是不肯放手。”
虞秧脸容一僵。
木鱼敲击的声音停了下来。
谢临渊抹了一把眼泪，笑容像盛开的牡丹一样昳丽：“原来，没有皇位，我便追不上你；有了皇权，我就得不到你。”
“所以这次我想试试。如果我什么都没有了，在我余下的生命里……可不可以只做主人的狗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欲买桂花同载酒（九）
“你知道， 一条一无所有的狗是什么样子的吗？”虞秧问。
谢临渊的手臂此刻被对折屈在身前，小腿向后弯折收拢在身下，手肘和膝盖处由皮革紧紧束住无法伸展，就像真正的小狗一样只有短短的四条腿。
他用这新的四肢“站”在地上， 发现主人真的好高、好远， 无论多么努力仰首还是只能看见她腰上的玉带。
原来， 这就是一无所有的小狗，和主人之间的距离吗……
眼泪再次盈满眼眶，谢临渊想开口求求主人看他一眼，但他又想起小狗是说不了人话的，只能呜咽着嗷嗷两声。
他感觉到主人的身形一顿。
她似乎很轻很轻的叹了一口气，下一刻便将屈折后缩成小小一团的狗狗整个抱起， 在榻上落座后让他趴伏在自己膝上。
虞秧低头看着小狗一样的人，她还没怎么动手他的脸上就挂着两道泪痕， 这也太可怜了，也太可爱了吧。
她伸手摸摸小狗泛红的眼角， 把沾上的泪水抹在他的唇上。谢临渊下意识的舔了舔， 咸咸的让他下意识的蹙眉，换来虞秧一下轻笑。
“哭什么？”
谢临渊没有回答，只是呜咽着又吠了两声。
虞秧用两只手指抬起他的下巴：“看着我。”
这次谢临渊看见了， 主人那张平静淡然的脸，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气息， 眸光深处却闪烁着残忍的兴奋。
虞秧看着小狗仰望自己那张可怜兮兮又暗暗期待的脸，一手掐住他的下巴， 另一只手毫不犹豫的赏了他一记巴掌。
“啪”的一声，谢临渊的脸一下子被打偏，虞秧扶着他的下巴摆正， 紧接着又是反手一记巴掌。她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啪啪啪啪的巴掌一下接着一下。谢临渊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求饶，只是默默受着，在每一下被打偏的时候自动自觉的把脸摆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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