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佳期微微苦笑：“又或者是，他知道大人为什么会看上我。”
虞秧的脸色变得有些明晦难辨。
燕佳期轻轻说：“大人本来就是觉得我和仁献太子有几分相似， 是不是？”
一句轻飘飘的话， 有如平地一声惊雷。
燕佳期却没有给虞秧震惊的时间，继续轻飘飘的说道：“仁献太子矜贵、高雅、出污泥而不染；那我就只能卑贱、堕落、俗不可耐，在最没有品味的秦国夫人脚下做最没有尊严的人形犬。”
“这样， 才能彻底断了大人在我身上寻找仁献太子踪迹的念想。”
“等等。”虞秧摆摆手止住了燕佳期喋喋不休的话，她理清了一下思绪， 冷静的问：“在你成为秦国夫人的人形犬之前，我们不过见过一面， 对于把你收进府中，我是想也没有想过。”
“一面？”燕佳期轻轻一笑。“对陛下来说，大人多看了我一眼， 就已经太多了。”
虞秧定定的注视着他。“所以，谢临渊与秦国夫人和你，就合谋做了一场戏，让我看见你最脏污、最窘迫的样子，打消他以为我心中有的那个念头。”
燕佳期摇了摇头：“秦国夫人和陛下之间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陛下只是叫我去勾引秦国夫人，如果她没有把我收做最卑贱的美人犬的话……等待我的只有死无全尸的下场。”
两人面对面的站在那里，明明说的是一件惊心动魄的真相，双方却都平静得渗人。
“死无全尸……”虞秧把那四个字放在舌尖上细细回味，然后冷冷一笑。“谢临渊是这么威胁你的？”
“不是威胁。”想起诏狱里发生的事，燕佳期一张脸煞白起来。“陛下在我面前，亲手演示了一次。是一个叫陈青的糕饼师傅……大人应该比我更加熟悉的吧？”
陈青。
这一年来发生了太多的事，从那答封贡到炼锋号再到老爹受伤和南境平寇，虞秧已经几乎忘记了这个名字。
谢临渊说他把陈青放走了，她当时就这么相信了他的话，明明谢临渊就无凭无证，她之后也没有再去自行搜证确认。
说到底还是她自己选择了去相信谢临渊。
就像戚有容说的，陛下心机深沉，城府甚深，在你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出于自由意志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踏进了他的圈套。
虞秧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判断，这些年来自己所做的哪些决定是在真正客观公正的情况之下作出的，又有多少选择，只是在别的选择被人悄悄涂黑、抹去之后，她自以为作出的理性选择。
“那个叫陈青的人，死了。”燕佳期怕虞秧听不清楚似的，再次说了一遍：“我亲眼看着的，凌迟致死，死无全尸。”
虞秧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阖上了眼睛。
燕佳期的心快要跳出了胸膛，他说的其实并不尽是实话，但他不能让虞大人对陛下心软。
陛下要他去做秦国夫人的狗他逃出来了，他不但没有完成陛下的交代，还自己一头栽进了虞秧府里。现在虞大人是他唯一的护身符，上次在镇南王府陛下给他的那一眼依旧历历在目，没有了虞大人的庇荫，他的下场一定会比毁容废手的陈青来得更惨。
燕佳期有一种预感，如果虞大人这趟真的回京了，陛下是真的会折断她的羽翼，而他不能失去这道护身符，便只能让她狠下心来拒绝回京。
仿佛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燕佳期只能听见自己的心一直在卜卜卜卜的跳，他的十指已经紧张得蜷曲起来，下唇也被咬出了血，悬而未决的判词就像狗头铡一样悬在头上。
过了不知多久，虞秧终于睁眼。
她的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无悲无喜的，弥漫着一种近乎佛性的悲悯。
虞秧开口了：“其实燕公子说了这么多，不过是想我留在南境。”
她温和的笑了笑，就连嗓音也几乎有着一种超脱世外的神圣：“没用的。”
——如果燕佳期不是知道虞秧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或许会这么觉得。
但虞秧此刻表情出奇的平和，那是属于上位者的、绝对的深藏不露，就连熟知她内心可以有多暴戾的燕佳期也拿不准她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
“燕公子，有些东西，不是我不去面对，它就不会存在。”虞秧平静的说。“如果不去直面这个问题，我就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以后所走的每一步、所做的每一个决定，究竟是不是出于我自己的自由意志，还是在每一个我以为已经自由了的瞬间，其实我的人生，依旧在谢临渊牢不可破的控制之中。”
“你明白吗？”
燕佳期其实听不明白。
但虞秧也没强求，她只是摆摆手让燕佳期退下，转身回房收拾行装去。
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上场雨后自己随手晾在一旁的油纸伞，伞面上那朵牡丹红得刺眼，青竹蛇与其互相争辉，也是明艳得不可方物。
大自然里，越是美艳的东西越是有毒。
虞秧嘴角微勾，不知带着怎样的心情把油纸伞收进了行囊之中。
……
虞秧终于向镇南王辞行的时候，老爹没有露出半点意外的神色，只是笑着挥了挥手：“滚吧。”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记得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虞秧眼眶一热，点了点头。
贺平之去西南巡抚去了，这次回京只有她一个人，但虞秧并没觉得有多孤独，反而因为她孤身上路，才因而得到她急切需要的独处思考时间。
就这样思考了一路，来到顺天府外，还未踏入京城地界，忽然被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截住车驾。
“阁下可是虞秧虞大人？”对方遥遥朝她大喊。
虞秧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总觉得这人好像有些眼熟，但是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你是哪座府里的？”
那人躬身行礼：“小人是苏府的，苏大人请虞大人到大觉寺一聚。”
大觉寺？虞秧秀眉一挑，苏锦妤这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
虞秧并不信佛，上一次来大觉寺的时候还是景泰八年，苏锦妤在京城动荡之际借着为爷爷祈福之名在大觉寺和虞秧以及谢嘉言互通消息。
寺里的大雄宝殿和虞秧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殿内正中供奉着无量寿佛坐像，左右是观音菩萨和大势至菩萨立像。苏锦妤也和记忆之中的一模一样，双手合十跪在观音像前，一副至虔至诚的样子。
可是虞秧知道，苏锦妤和她一样也不信佛，她相信的从来只有自己。
“苏大人。”她轻轻唤了一声。
苏锦妤恍若未闻，直到跪祷完毕，她才缓缓站起，转身微笑着走向虞秧。“虞大人来了。”
虞秧瞥了瞥那座慈眉善目的观音塑像。“我还以为苏大人不信这些。”
苏锦妤依旧温和的微笑着，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太皇太后薨了。”
虞秧一呆：“什么？”
这句冲口而出的什么，一是她惊讶于太皇太后走得这么突然，二是她完全想不到太皇太后死了和苏锦妤信不信佛有任何关系。
苏锦妤看着她一脸懵懂的样子，轻轻笑了出来。“虞大人，你觉得世上是否真的有佛？”
虞秧听着这一句话，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同一句话，她在六年前站在同一个地方，也曾经问过谢嘉言。
想到这里，她便摇了摇头：“神佛塑像自是人为，人手所铸的东西又怎会真正存在，与其祈求菩萨打救，不如自己自救……这些不都是苏大人当年教我的吗？”
苏锦妤听她说罢，脸上笑意不减，悠然说道：“我以前的确并不相信。”
她顿了顿，才道：“我记得我有和你说过，我一直都知道我爷爷是怎么死的。”
虞秧点了点头。
“那一晚宫里来了一个太医，身后跟着一队小太监，两个小太监捧着一个大水盆，打了满满的水进去爷爷屋里，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没了气息。”
苏锦妤说得越来越快，虞秧屏息静气的听着，不敢贸然打断。
“这一年来，我明明什么也没有做，但姜同敬死了，徐爵死了，太皇太后死了，就连那个太医也死了。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苏锦妤的笑灿烂得让人有些不寒而栗。“他是失足掉进水池，在水中断气而死的。”
苏锦妤说到这里，忽然敛了笑容，目光缓缓投向观音那张悲天悯人的脸：“我不知道世上是否真的有佛，但我知道这个世上一定有报应。”
“所以，虞大人，有些东西，我一定要让你知道。”苏锦妤投向虞秧的目光带着同样的淡淡哀怜：“不然，我怕有报应。”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终不似（五十）
“虞大人还记得炼锋号的案子吧？”苏锦妤问。
记得， 虞秧又怎么会不记得，炼锋号一案打了她一个彻底的措手不及，就算是她留了一个后手准备的那些证据也不足以让自己脱罪，最后还是苏锦妤在内阁提出的建议， 以及谢临渊的决议救了她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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