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秧没有挣开谢临渊的手，只是幽幽叹了一口气：“我不求什么顺风顺遂，只希望爹爹吉人天相，至少不要在这样什么准备都没有的情况下……”
她没有再说下去。谢临渊知道这不是他说话的时候，只是握着她的手又再攥紧了一点。
过了半晌，虞秧重新勾起一抹微笑，温声道：“无论如何，我应该多谢陛下，无论是炼锋号那一次还是现在，多谢你……尊重我的人生。”
谢临渊贪恋着手里柔软的触感，脸上依旧笑得卑微而诚恳，眼底深处却是五味杂陈。
——主人，其实你猜得没错，狗狗的确不会让主人永远离开。
但是狗狗同样肯定，主人这次的离开不会是永远的——狗狗知道，主人始终会自己选择回到狗狗身边。
“主人，”和心里乱七八糟的阴暗想法截然相反，谢临渊的眼神干净纯澈，他很轻很轻的问：“狗狗可不可以再求主人一件事？”
虞秧定定的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下一软，她再次看见了那个什么也不敢求、只敢默默地帮助她的可怜小狗。
“说吧。”
“狗狗想……”谢临渊跪了下去，抬首仰望表情平和的主人，“再吻一次主人的靴子。”
虞秧注视着他半晌。
谢临渊屏息静气，仿佛在等待一个他这辈子最重要的判决。
直到虞秧轻轻“嗯”了一声，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帝王本不该折的腰肢一点一点的弯了下去，他定定的注视着女郎的靴尖，目光炙热而痴迷。
然后，一个轻轻的吻，以最虔诚的、纯洁的心印了上去。
“主人，一路顺风。”
……
南境事态紧迫，虞秧没有道别的时间，匆匆收拾了几件行装便要立即上路。
如果不是燕佳期背着包袱站在府门前，她几乎忘了府上还有这么一个人。
“大人答应过我，回南境的时候会带上我的。”
虞秧哑然失笑：“你才刚开了乐坊不久，这么快便花无百日红了，要去南境重新开始？”
燕佳期没有直接回应，顾左右而言其他：“我答应大人，不会给大人带来任何麻烦，只会跟在大人身边，到了南境大人就当有个顺手好用的身边人就好了。”
虞秧扶额：“这次事出突然，我也不是回去袭爵，只是去看看我爹，和替他处理南境事务而已。”
燕佳期给人的感觉一向都是淡薄如水，此刻却是莫名的坚毅和固执。“请大人一定要带我走。”
“为什么？”虞秧感觉到了不对劲，想了想，莫非还是因为那一晚谢临渊和他的那一下擦肩而过。“燕公子害怕我走了之后，陛下会对你不利。”
燕佳期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虞秧叹了一口气：“要不我让人把你送上景陵，陛下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用的都是内厂，而内厂的人给张直面子，动不了你的。”
“求求大人带我去南境吧。”燕佳期跪了下去，哀切的恳求。
他想了想，咬了咬牙，终于还是说道：“有些东西我现在不方便跟大人说，但大人请相信我，到了南境山高皇帝远，我自会向大人交代得一清二楚。”
虞秧看了看燕佳期背上包袱，显然他早就准备好跑路了，他对谢临渊的恐惧显然极深，感觉上也不止是因为狭路相逢的那一眼。
她刚刚才答应过谢临渊要相信他，而谢临渊明明也真的没有犹豫的把她送走了……
虞秧微微苦笑，也许她就是这么渣的一个人，她绝对可以说一套做一套，她不可能完全相信谢临渊，现在燕佳期很可能是知道了点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她绝不可能放弃这个获得真相的机会。
“上车。”她冷声命令。“我们要昼夜赶路的，到时有什么怨言的话就自己下车，明白了？”
燕佳期喜从中来，“明白了，谢谢大人！”
虞秧记得自己上一次走上这条从京城往南境的官道，是在景泰八年的时候，自己背上的伤口令她不适合再留在北方养伤，戚有容便带着她回南境去，这一路上她都是躺在车里过的。
这次却是她驾着马车，后面坐的是那个吹箫的燕公子，人人都以为镇南王世女是要带她一直藏在府里的小侍回去事奉家翁，只有她知道……不，虞秧还是不知道燕佳期到底知道什么，到底还有什么目的。
来到南境的镇南王府，虞秧让人把燕佳期低调的安置好了，然后第一件事便是去了镇南王昏迷卧床的屋子里。
副将安南一直寸步不离的守在镇南王床边，见她进来，眼眸一亮：“世女回来了。”
“安将军。”虞秧微一拱手，单刀直入问：“我爹现在怎么样了？”
安南回道：“大夫说王爷当时受到炮火的冲击力虽重，但并没有伤及内脏，不会构成生命威胁，现在王爷也已经脱离了最危险的时期，虽然暂时也没有苏醒的迹象就是了。”
虞秧沉默半晌，最终只是平静的说：“没有伤及内脏，没有生命威胁就好，爹爹会醒来的。”
接着她话锋一转：“那日的情形到底如何？”
安南神色凝重的说：“那日我们出击海寇，但对面的海寇不但拥有远程射击的火炮，还二话不说想要直接击沉我们的船，王爷指挥我们的船只扭转时，没有被正面击中，却也被炮火波及了。”
虞秧低头看着看似睡得正酣的老爹，淡淡道：“这个仇我们一定会报回来的。不过我们现在还是应该重整一下水师，先稳定军心，再点算所有人数和军备，制定下一次的出击计划，再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
安南应了声是，虞秧又安抚的说：“安将军辛苦了，这里有我照顾我爹就行，请安将军好好休息，再助我重整水师旗鼓吧。”
虞秧在镇南王床边待了一会，给他喂（灌）了一次粥水后便匆匆离开，前往军营点算上一场海战所剩的军需和人数，以及和一众军事副将制定反击的策略。
她就这样忙得脚不沾地，直到她终于可以回去自己的院子时，已经是三日之后的清晨。
不期然的在廊道里和燕佳期狭路相逢。
燕佳期试探的张了张嘴：“大人，关于我那件事……”
虞秧累得快要倒下，伸手止住了他。“燕公子先在这里好好住着，我真的要睡了，改日再来找你。”
燕佳期默默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终不似（四十七）
虞秧本来觉得自己已经累透了， 但也许是太多未知的压力，她这一觉睡得不怎么好，没几个时辰便醒了过来。
她才刚披上外衣，副将安南便在外面求见。
看着安南和自己一样顶着厚厚的眼袋， 虞秧哑然失笑：“看来安将军和我一样都没怎么休息。”
安南苦笑：“我们吃了败仗， 王爷又昏迷不醒， 属下又怎能睡得安好。”
虞秧走到主位上坐下，看向安南问：“安将军前来，是不是有什么新的进展？”
安南呈上了一叠文书，“我们整理了过去几场海战的口述战报，点算了船只和火器损伤，以及敌我伤亡的资料， 请世女过目。”
虞秧接过资料，顺口一问：“想要重整旗鼓， 再次出击的话，安将军觉得需要多久？”
安南明显迟疑了一下， 神色凝重的说：“说实话……需要一些时日。”
虞秧意识到安副将这句隐晦的“一点时日”背后真正的严峻， 点了点头听他继续说下去。
“水师人员伤亡不少，我们的大船和火炮也需要修补，朝廷发下来的军需补给还有一个月才到， 这段时间我们实在不宜开战。”
虞秧想了想，从善如流道：“好。”
安南一下愣住， 似乎没有想到虞秧这么好说话。
毕竟虞秧上一次在南境的时候，安南和她同袍五年， 那时她就像一个不要命的好战之人，明明可以留在城里的镇南王世女每次都要争先上船，在船上也是身先士卒的掌炮开火， 对着敌船毫不留情的开炮击沉。其实要说她是好战吧，又似乎不完全是，更像是急于想要发泄什么、急于想要证明什么。
但这一次虞秧却没有了那种急躁。她只是很平静的接受了安南的建议，和他一起安排了抚恤伤亡将士和分配伤药粮饷的事后，便埋头研究起那份战报来。
虞秧把几份战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让人取来南境沿海的舆图，把几次交战的位置一一标了上去。
看了一会，有一点看似并不起眼的细节捕捉了她的注意。
在安南整理的战报之中，这股新兴的海寇势力虽然拥有足以和水师匹敌的精良装备，但并非每一艘船都配有一样的火枪火炮——过去几次交战他们驶在前头的都是同一批挂着黑色旗帜的冲锋小船，这些小船虽然也配有火器，船身本身却远远没有大船稳固，偏偏却驶在前头，硬是吃掉了南境水师的最大火力。而真正装备精良的大船却反而一直待在后方，几次交战下来损失都是最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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