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佳期心神又荡。
可惜，不是他的，终究不会是他的。
燕佳期背对着虞秧，虞秧看不见他脸上切换数次的表情，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勾着他的手指，状若不经意的看了对面那处制高点一眼。
内厂的探子也是厉害，在商行里她用玻璃镜的倒影逮到了那名探子，这一次她连探子的人影也看不见，但是她在五年实战里训练出来的直觉告诉她，那里就是一个绝佳的监视点。
虞秧直直的看着那个监视点，握住燕佳期的手举起酒杯，遥遥一敬。
电光火石之间，似乎有身影微微晃动。
虞秧微微一笑，漫不经心的把酒全灌下了燕佳期的喉咙里。
“乖。”她摸了摸男人熏红的脸。“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
己巳年五月初一，黑陈勾道凶日，忌出行，忌安葬，忌谢土，不宜祭祀。
虞秧又一次没有出现在大朝会上。
掌旗官又一次戳了戳何问天的后腰：“虞大人又没上朝，这样真的可以吗？”
何问天睨了他一眼。“虞大人现在是什么声势，她当然可以，你也当然不可以。”
“何况，”他悄悄瞥了瞥撤了帷幕的高台上，那个脸色比外面雷雨交加的天空还要阴沉几分的皇帝陛下：“今天是仁献太子的忌日，虞大人一早向神机营告了假，上仁献太子陵拜祭去了。”
“仁献太子陵？”掌旗官傻眼了，在当今陛下的朝廷里，还有人胆敢拜祭那个得位不正的景帝太子的么？
难怪陛下的样子阴沉成那个样子，不，应该说是阴森，恐怖的气氛渗人骨髓。
他还好像向神机营的队列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看得掌旗官汗流满额。
大朝会开始不久，贺大学士正在秉报恩科事宜：贡院会试已经举行完毕，此次会试共取五十四名贡士，只待陛下亲自主持殿试以定进士名次。
就在这时，从大朝会开始之前便没有站在陛下身后的贴身内侍忽然从后门走了进来，站到陛下身侧悄悄说了几句话。
一直森冷着脸的帝王忽然笑了，眼尾泪痣越发妖艳，嘴角漾起几乎可以说是可爱的小小梨涡，可是他这一笑却比方才不笑的时候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谢临渊就这样一直让人发寒的笑着，井井有条的安排了殿试事项，又很有耐性的听完了冗长烦闷的六部禀报，直到散朝的时候，才三步并两步的大步离开，一下子不见了人影。
虞秧的计划却一早已经启动。
一大清早，垂着镇南王府帷幕的马车便驶出了镇南王府，远远守着的内厂探子只能看见车帘后一男一女的身影，自从上次被虞秧发现后他们监视的距离越来越远，以致看不清楚坐在后方的女子面容，只能看见坐在前面的男子，正是镇南王府虞世女的新宠燕公子。
守在附近的探子递了个消息，其中一半立即起行，远远尾随正在向城门方向驶去的马车。
马车出了城门，直往景山上驶去。内厂探子藏在景陵外的山林里，看着燕公子一手拿着祭拜用的香烛冥镪、清酒鱼肉，另一手扶着车内女子走下马车。
女子全身上下被纯黑色的斗篷覆盖，远远的看不清面容，探子本来想走近确认，却又下意识的对走出门外迎接那一男一女的前主张直有所顾忌，不敢继续向前。
就在这时，风起了。
景山上阴风阵阵，撇雨打在探子的眼睛里，伴随着诡异至极的啸啸风声，大有风声鹤唳之感。
与此同时，镇南王府的大门再次开启，一人一马从府门奔出。马上的人也是被一袭斗篷覆盖，躲在附近的探子看不清楚她的模样，只是下意识的感觉到——情况可能有变。
内厂探子面面相觑，如果先前坐在马车的女子不是虞大人，而这一位才是，那先前的马车就是在制造一个虞世女已经上山拜祭的假象，旨在引开他们这些探子，现在出门的虞世女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诡计。
但如果万一还有第三个虞世女从这道门里走出去那怎么办？
内厂探子交换了一下雀鸣的暗号，再次分了一半同僚去尾随那个单人匹骑。
剩下的探子没有多少人了，内厂探子传了暗号要求衙门支援，但就在剩下几人看不见的死角里，虞秧翻出墙外，小心翼翼的在在京城里的大街小巷穿梭着，不紧不慢的往城南而去。
她大概已经掌握了顺天城内没有制高点可以监视的死角，同时看见了内厂探子互通消息的信号，知道他们正在调动人手追着先前两个出府的人而去，剩下在城里监视的内厂人手都看不见她经过的那些死角，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来到一间平平无奇的宅子门外。
宅子座落在城南逼仄的平民区里，这里离皇城最远，毫不起眼的宅子和附近众多平民住所没有一点不同，恰好给了一个仇家众多的内厂千户绝佳藏身地点。
如果不是张直给的确切位置，虞秧大概永远也不会找到这里。
虞秧举起了门上铜环，敲响了门。
门内的人一看见她便变了脸色，几个穿着飞鱼服的内厂番子同时迎上前来，但他们还未来得及拔刀，便已经被虞秧左手上的匕首抹了脖子。
虞秧冷静地把三具尸首踢到角落里的阴暗处，解下其中一个番子还未来得给出鞘的的绣春刀攥在左手，取下背上三管鸟铳拿在右手，一次过上了三枚铅弹。
在外面看起来和普通平民无二的宅子里面其实是守备森然的三进院落，徐爵就在最里面的主院里，而她必须从第一扇门一路杀到第三扇门。
跟随徐爵的内厂番子主要驻扎在第一扇门后的外院中，虞秧猜想应该有不少番子因为她的布局而被引了出城，只要她出手够快，剩下的应该不难解决。
她举起三管鸟铳，用铳口推开了第一扇门。
外院里六名番子正围坐在廊下，刚刚听见了大门那边的喧哗，刚好正拿着绣春刀站了起来。
虞秧没有犹豫，砰砰砰的连开三发，每一下都打在一名内厂番子的额头正中，铅弹的劲力把人打得向后翻倒，乒铃唥的撞翻了身后桌椅。
剩下的三个番子这才反应过来，“是你，虞秧，你竟敢找上门来了！”
徐爵手下的亲兵自然都认得虞秧，五年前的血海深仇还在，现在她竟敢上门单挑，还一口气杀了他们六个兄弟。
说时迟那时快，那剩下的三个番子已经拔刀冲了上来，他们知道虞秧手中鸟铳只有三发铅弹，现在她既失了先机，也没有那一发爆头的神兵利器，这就成了三个打一个的硬拼画面。
虞秧把左右手的武器互抛，左手像是执盾一样拿着鸟铳，右手拿着绣春刀，脚步一错，险险避过迎面劈来的第一刀。
虞秧也知道眼下是一个一打三的死战，对面是训练有素的厂卫番子，但她的功夫也是在战场上实打实地练回来的，她没有与对方正面硬踫，左手鸟铳顺着左面的刀势顺势一卸，右手的绣春刀恰好避开右边来势，在电光火石之间从那人防守的空隙之间穿插过去，一刀抹过那人的脖颈。
殷红的鲜血像泉水一样喷旁边那个番子的脸上。
就在他的眼睛稍为被血糊了一下之际，虞秧的刀从他的左心捅了进去。
剩下一个番子拔腿就往二门后跑，虞秧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从方才贯穿的番子左心拔出绣春刀，直接往他的后心扔去，那人跑到半路，直接被钉死在墙上。
雨下得更厉害了。
风声也越来越诡异，明明还在白天，却有种阴风阵阵的感觉，虞秧心想，不愧是黑陈勾道凶日。
本来就不适合祭祀。
虞秧再次给鸟铳上膛，小心翼翼的没有让火药沾到雨水，走到了第二扇门前。
第一扇门的动静显然已经传到第二扇门后，她听见有人在喊：“有刺客！”“快去禀告千户大人！”
第二扇门从里面被栓，虞秧看了看四周地形，踩着廊柱旁的石墩跃上矮墙，一手勾住墙沿，借力翻了过去。
内院里有八名番子，其中两人拿着火器。火器是简单的手铳，射程不远，虞秧估摸自己在其中一个的射程以内，而另一个则离她太远。
虞秧翻过去的位置刚好处于屋檐阴影下面，算是半个盲点。她在被人发现之前必须先发制人，所以她也不再多想，直接举起鸟铳，砰砰两声，第一铳打在较近自己的火铳手身上，而接着在另一个火铳手冲到射程以内之前，第二铳打在了他的心口正中。
还有六个人。
她看到了屋檐下挂着的灯笼。
今日的天空晦暗得不成样子，所以徐宅也早早点了灯笼，灯笼下方的廊道里放着堆积于山的杂物。
——天助我也。
“砰”的一声，第三铳打在燃着灯笼上，灯笼一下子炸开，还在燃烧的的烛油和碎纸一起落到下面那堆杂物上。屋外虽然连绵大雨，但屋檐下的廊道里却依旧干燥，星星火焰一下燎原，浓烟迅速沿着屋檐往外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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