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小医娘_松雪酥【完结】(49)

  当然,她也曾纵马驰疆、杀过敌寇。

  这身戎装穿在她身上多年,几乎与她的皮肉长在了一处。

  若是一举撕扯下来,她身体里藏着的那个模糊的女子身影,也不知……她自己还认不认得。

  若治好了这病,每月都要见红,在营中还能好好遮掩过去吗?可若不能根治,似乎也只是饮鸩止渴罢了……那小医娘今日能一眼看破,难保他日不会再有如她般高明的医者看出来。

  纸终归包不住火。

  那……就此卸甲归田吗?可是她好像已经没有了能够回去的地方。她虽不认得字,年节下,却也听优伶吹奏唱过《木兰辞》的。

  木兰立下奇功归了家,还有“爷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甚至阿姊、小弟也喜得磨刀霍霍向猪羊。

  她呢?

  她又想起先前有一年告假探亲时,姊妹们都已嫁作人妇,因她回来才从夫家赶回叙话。但叙过寒温,她们言谈间便渐渐都是柴米油盐、生子育女、东家长西家短了。

  袁吉呆呆地听着,一句话也插不上。

  后来她们也小心翼翼地问起袁吉在军营中的日子,听说军中以头颅计军功,知晓袁吉也曾杀过敌人、割过头颅后,她们便吓住了,再看她的眼神,变成了半是敬佩讨好、半是疏离恐惧的样子。

  袁吉也是那时才明白,阿耶走后,那个家,也不再是她的归处了。

  她的阿耶算是劳累而死的,将女儿全都妥妥贴贴地嫁出去后,又总不愿花袁吉寄回来的军饷,还说给她攒起来,待她归来当嫁妆使。

  那倔老头子啊,也不想想她生得是如何模样、又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如何还能嫁得出去?

  可他就这么倔强地为她攒着嫁妆,独自与马匹牛羊为伴。

  有一年,他为了找丢失的马匹,带了一袋馕饼出门,在草原上风餐露宿了大半个月,可惜也没找回来。后来大雪封山,他还是不舍得那几匹走失的马,冒着雪又出去找,不慎掉进冰窟窿,就这么没了。

  袁吉此后,再也不必费劲告假归家了,一年一年直到今日。

  时至今日,她又能怎么选呢?

  在她身后,苦水堡各工坊、营房的灯次第亮起了,她一步步迈过地上交错的光影,始终垂着头。

  医工坊内,也到了吃晚食的时候。

  送走了袁吉,乐瑶还站在门边,望着袁吉离去时打在她脚下的灯光,也怔怔地想着袁吉的病。她这毛病在现代其实也算常见,若仅仅是月经稀发,无其他不适,其实也不算病症。

  有许多人天生便是季经、半年经甚至是一年经的。

  但袁吉痛经如此剧烈,还有毛发浓密、喉结微凸等其他症状,脉象也显示其血瘀阳亢,乐瑶便高度怀疑她得的是“多毛症。”

  也叫雄性激素综合症。

  正常女性的体内也会分泌少量的雄激素,但卵巢和肾上腺会调控雄激素,使其能一直在女性体内维持在低水平。当雄激素分泌过多或身体对雄激素敏感性增加时,就会打破雌雄激素平衡,引发男性化表现。

  多毛症也有遗传的,更多的是后天内分泌失常导致。

  乐瑶还不了解袁吉的病史,也不知她是从小如此,还是从军后因环境剧烈变化才导致的内分泌失调,但不管是先天还是后天,这个病乐瑶还是建议要及时干预的,否则很容易继而引发多囊卵巢综合症、胰岛素抵抗以及肾上腺的其他疾病。

  雄性激素综合症,在中医里,也多被归为不孕不育一类。

  中医认为,女性出现男性化特征,根本是“阴阳失衡、脏腑功能失调”,从而导致体内阳盛、气逆、痰瘀内阻。

  乐瑶以前也接诊过此类患者,大多都没有袁吉这般严重,她们都是因这病导致不孕而来调理求子的,她那会儿开方的重点也大多在调理内分泌、尽力恢复患者的生育功能上,并不会有治不治的困扰。

  袁吉的状况却不同。

  听她方才言语间流露的志向,心中显然还怀有抱负的,想来是不愿因身份暴露而断送前程、被迫回归女子身份的。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已不再是《木兰辞》里唱的那个北朝乱世了。如今大唐承平,国威远播,万方来朝,虽自开国便重武崇功,也有平阳公主这般的奇女子,领娘子军战关中、克长安,青史留名。

  但现今的大唐军法,妇人不得应征入伍。

  若有冒名顶替、诈入军营者,一经查实,不仅要杖六十,还会被斥退归里,乐瑶也是想到这一点,没有贸然给她医治。

  她的腹痛源自半年才有一次且并不通畅的行经,要想缓解乃至根除,活血化瘀是绕不开的,一旦开始调理,必会渐渐正常行经。

  但还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在袁吉身上实现既能稳定半年周期又能通经止痛的效果,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

  不过,那个办法比较特殊,寻常人估计都不会愿意,所以必须要袁吉自个也下定决心才行……乐瑶正沉思间,忽然就听武善能大呼小叫喊她:“小娘子快来!老陆割了豚肉回来,今晚有口福了!”

  乐瑶倏然回神,忙应了声:“来了!”

  多想无益,治病与否都得遵从袁吉的意愿才是,她替她烦恼也无法。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吃饭!

  行医救人没有一个好体魄可不行,尤其她身处边关,更该把身子骨练得结实些,日后若要翻山越岭出诊、搬运伤员,才不至于半途倒下。

  她振作精神,快步走向东屋。

  屋子里,陆鸿元正蹲在火塘边架起陶铛,杜六郎被武善能塞了一小碗蒜,正乖乖地坐在角落剥蒜,孙砦与武善能喜滋滋地擦拭着碗筷。

  火光跃动,照在每个人脸上,想着马上就能吃上香喷喷的炙肉,似乎将白日里看诊忙碌的各种疲乏全都驱散了。

  “就等你了!”扭头见乐瑶进来,孙砦笑嘻嘻地递来一只蒲团,“老陆今儿可是下了血本,这梅花肉是额外花银钱从军膳监买来的。”

  大唐没有炒菜,炊事中以蒸、烤、煎最为盛行 ,烤肉更是上至宫廷宴饮、下至市井食肆都风靡的菜肴。

  乐瑶挨着杜六郎跪坐下来,目光也亮亮地盯着陆鸿元手边那只盛肉的陶盆,喉头也忍不住滚了滚。

  原身不知多久没有这样大口吃肉了,大半年颠沛流离,肚子里常年清汤寡水,令乐瑶哪怕是看到这盆生肉都止不住口舌生津。

  猪肉在唐时地位远远不及牛羊鹿,此时又还没出现苏公那征服了无数人的红烧肉,但陆鸿元做这道盐葱梅花肉,也算颇有讲究的。

  取的是肩胛处那等肥瘦相间的梅花肉,用剪子顺着肌理剪成适口的小块,清水略浸去血沫,沥入陶碗中。再将胡葱剪作寸段,拌上刚捣的蒜泥、越州的黄酒与少许青盐,抓揉均匀后腌上一刻钟就好。

  熬制盐葱酱更简单,乐瑶也来帮着切葱花,她以前上解剖课成绩不错,刀法还算利落,这不,不一会儿便碧莹莹地切了一案板。

  陆鸿元又去他那宝贝大缸里取了罐冻得奶白的羊尾巴油,一掀开封罐的油纸,大老远都能闻见喷香的油味儿。

  陆鸿元显然不是头一回做这个了,武善能都吃出经验来了似的,十分有眼力见,熟门熟路地起身赶往药房,称来些许胡麻。

  也就是芝麻。

  胡麻在唐时大多作为药材使用,没想到陆鸿元等人已经发觉了芝麻作为调味品的妙用了。

  不过想到先前陆鸿元会用当归腌肉,也不稀奇了。

  药食同源嘛!

  武善能将胡麻倒入石臼中稍稍舂捣,也不必研得多精细,便有浓浓的芝麻香飘了出来,再将芝麻、羊尾巴油、葱花、青盐一同搅匀了,这酱还未过火,生生的,便闻得让人想流口水了。

  陆鸿元烤肉比他做大夫都靠谱,已从容不迫地将陶铛架在火塘上预热,油都不用刷,直接铺上腌好的梅花肉。

  立马便听得滋啦啦响,肉块遇热迅速收缩,边缘渐渐焦黄卷起,油珠子淌在铛上,将肉翻了面再煎,两面金黄,便将刚刚拌好的盐葱酱倒在上头,翻拌,让每块肉都裹上盐葱。

  一时之间,屋子里都溢满了葱香、肉香、芝麻香与羊油香。

  那边,武善能与孙砦,也已在小炉上煨好了几张胡麻饼,饼子烤得鼓胀饱满,外皮焦脆,用刀侧轻轻划开一道口,便如口袋般敞着。

  等陆鸿元的盐葱梅花肉出锅,孙砦便迫不及待地夹起滚烫的盐葱肉塞进自己的饼里,烫得直吹手指,嘴里还说:“好香好香……”

  焦脆的饼皮裹着油汪汪的肉块,香气愈发浓烈。

  乐瑶也接过孙砦递来的饼,夹上两块肉,那饼皮烫乎乎的,她小心翼翼地捧着,低头便是冲鼻的咸香气。

  吃这个根本忍不住细嚼慢咽,一张嘴便咬下一大口。

  好吃得眼都闭上了。

  肉是极嫩的,咬下去紧实又弹性,又不柴,丰沛的肉汁随着咀嚼被挤压出来,混着盐葱的香味,滚烫、鲜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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