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她生来就与家中姊妹不同。
她自小便生得比寻常女子更壮实,汗毛也更为浓密,到了十三四岁,其他姊妹都已来了月信,胸脯也渐渐丰满,她却除了不断长高、长壮,那些与女子有关的方面都没有丝毫变化。
待到十六七岁,她已长得比阿耶都高两个头了,筋骨粗壮,胸前依旧平坦如少年,若是穿胡装出行,没人能认出她是女子。
袁吉的家人有些特殊,她的阿耶没有妻子,却陆续抚养大了五个女儿,都是他偶然捡到或救下的弃婴,包括袁吉。
为了养育女儿,她的阿耶一辈子都没能成亲,拖成了个老光棍。
那会儿还未改兵制,里正拿着黄册来抓丁,眼见阿耶年老体衰、家中又还有未出嫁的两个妹妹,她望着铜镜中这张愈发棱角分明的脸,又想到自己不会来月信,一咬牙,便效仿那首流传的《木兰诗》里的木兰,替父从军了。
从军之后,果然无人识破。
而且进了大营后,每日都要行军、负重操练,时常风餐露宿,她的身子练得愈发结实,那迟迟不来的月信更是稀落,大半年才会有一次,除了会令她腹痛如绞,只会流出丁点稀少得连绔裤都不会打湿的血块或黑淤色的血水。
至于沐浴,甘州天气寒冷、冬季漫长,水源也稀缺,还需时刻防备战事,如她们一般的小戍卒,不比武官们用水充沛,通常数月才会集中到附近河流或临时搭建的澡棚子清洁一次。
为了省水,也多是用布巾蘸水擦拭身体。
每当那时候,她或借故值守,或趁夜色单独擦拭,偶尔有几次是夏日,在野外驻扎,因经过厮杀浑身是血,不得已与袍泽同浴,她也想了法子蒙混过关了。
她的胸膛本就一平如川,那便只剩一个破绽。想了想,她切了截腊肠,捏了俩小圆面团,用细细的鱼线绑在身上装象。她把身子大半泡在滔滔河水里,一切都藏在黯淡的黄昏、茂密的篙草与朦胧的水汽中,倒也像模像样。
同袍笑她“本钱小”,她只憨厚一笑。
无所谓,她本来就没有。不过也算歪打正着,正因有人见过她的“本钱”,她又能够不遮不掩与袍泽相处,从未忌讳过什么,才能掩藏那么久。
几年前,因吐蕃与突厥扰边猖獗,她屡立战功,冲锋先登、生擒胡人哨骑,周校尉提拔她为火长,还赐她独居一房。
从此,连那截腊肠都省了。
但没想到,这几乎不来的月信,还是会每半年折磨她一回,幸好这几年冬春之际都没有大战,她常暗想:若在阵前突然发作,怕是真要马革裹尸了。
或许是有这个隐忧在心中,又或许是听见小医娘那声叹惋中的善意,让她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既然没什么希望,让她医治一回又如何?
袁吉这般想着。
没想到这小医娘却很有本事,稍一思索,立马便猜中了。
果然啊……还是要女子才了解女子。
袁吉苦笑。
之前为袁吉看病的都是男大夫,他们根本就看不出袁吉是女人,更不可能想到会有袁吉这样勇猛、强壮、高大的女子,也不可能想到会有袁吉这样能打败全营房的男人成为头名、立下军功的女子。
所以他们哪怕把脉感觉古怪,却从来没有往那方面想过。
袁吉走了神,乐瑶却又已将针重新固定好,她也起身走到了药柜前头与陆鸿元等人说话,之后又拉着杜六郎把了一回脉。
方才乐瑶在忙时,这孩子极懂事地替她找来了针囊,乐瑶没嘱咐他,他竟也知道用烈酒烫过再递过来,行事很是周到。
有这份细心,六郎说不定真能走行医救人的路,乐瑶一边把脉一边想。杜六郎的脉象今日已趋向正常,再吃两日豉翘清热汤便算痊愈了。
豉翘清热汤是乐瑶用常见的儿科中成药豉翘清热颗粒的成分,加减后组的方,连翘、淡豆豉为君药,薄荷、荆芥为臣药,柴胡引药上行,甘草调和,这两日服用下去,杜六郎的病根应当就祛除了。
乐瑶重新写了方,医工坊几人便各自忙活去了,孙砦还得将今日的医案补完,武善能则要去收拾那群还栓在外头的牲畜们,陆鸿元念着乐瑶还要在这儿看顾袁吉,便主动牵着杜六郎出去熬药。
很快,这药房里便只剩下了乐瑶和袁吉二人。
乐瑶又将药柜收拾了一番,顺带把之前发现有混淆的药斗都抽出来重新分拣,做完后,她望了望刻漏,见时辰差不多了,才过来为袁吉起针。
袁吉自打不疼了以后,便一直仰面向天地躺着,怔怔出神。
乐瑶也不看她,专心地收针,顺带淡淡地问了句:
“这病,你要治么?”
袁吉怔住。
乐瑶转过头来,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认真:
“你这稀经症我能治,也唯有我能为你治。但是治好了,腹痛从此虽缓解了,但你往后每月可能都会如寻常女子那般行经。你……你还要治吗?”
袁吉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来,却目光炯炯,声音低沉地问了乐瑶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乐医娘。”
“我生得不男不女,还不过是一无名小卒,却仍妄想着有一日能建功立业,妄想着将来能杀光藩贼,当个威风的将军。”
“你……你可会笑话我?”
第31章 盐葱梅花肉 刘队正又一次风风火火闯了……
袁吉提着用麻绳捆好的药包, 默默走在回营房的土路上。
暮色四合,坊墙两侧高高的望楼在渐暗的天光投下长影。她沉默地穿过一道道影子,脑海中还在反复回响着乐瑶清朗温和的声音:
“什么不男不女?你本就是女子, 不过是病了。”
“至于你问的下一句,于我而言,病患从不分男女,更无贵贱之分, 求医到我面前,便都是需救治之人, 又怎能嘲笑身有病痛之人?”
“听闻你是南营房里的头名,那些男子皆败于你手。既然他们都比不过你,你又为何还要这般自问, 岂非妄自菲薄?”
乐瑶所说的每一句都像敲在她心底最深处, 有多久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了?当时她张口想说什么, 却千头万绪都哽在喉头, 最终也没能说出口,只垂头含糊的应了声。
正巧陆鸿元在外头催促, 她便取了药告辞。
那小医娘送她到门边, 站在门前还悄声对她说:“你这病症根源在于阴阳失衡,体内阳亢之气过盛。这类病症有些是天生的, 有些也是后天所致,若放任不管,不仅仅是影响生育, 年轻时不觉, 年老时肾脏却会受这病连累。”
她指了指袁吉手上药包,细致地嘱咐道:
“刚刚我为你开的药是专止经痛的金铃失笑散,里头含有止痛的延胡索, 回去要先用黄酒浸延胡索半个时辰,再与其他药同煎,三滚三沸后,过滤温服。这药仅是为你止痛的,若你不想根治,服此方三日即可;若想彻底医治,你明日再来寻我,我有个法子或许对你有用。”
袁吉听得有些浑浑噩噩,都忘了那会儿她是怎么回答的了,又好像没有回答,只是道了声谢,便怀着挣扎的心走在了回去的路上。
风带着细沙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却不大疼,只酥酥的,像是谁用旧驼毛刷子轻轻蹭着她的脸庞。她的心也跟着这触感微微发颤,仿佛被什么东西一下下蹭着,说不清是痒是疼。
她到底要不要根治这毛病?以前是很想的,做梦都想,这病太疼了,但今日听那小医娘说完,她又犹豫了。
袁吉已经二十八岁了。
苦水堡还未建起时,她便已在大斗堡从军近八年,之后才被分拨过来。
细数起来,她已在军中与许多袍泽们共处了十一年,再过几年,装扮男子的日子都快比她身为女儿的时间长了。
而她这个岁数在营中还被周校尉称赞“大有前程”,但若是个在闺阁中长大的寻常女子,早已出嫁从夫、生儿育女。
袁吉想起先前与她一齐追击突厥的袍泽,那人在外打仗极为悍勇,为人又极义气,屡次冲锋在前又屡次拼死掩护袍泽撤退。
他是个可将后背乃至性命都托付的好战友。
但闲暇时谈起妻儿,他却与袁吉玩笑道:“真别说,如阿吉这般娶妻晚的也有好处,不像我那老妻,年岁大了,已成个河东狮、黄脸婆!上回千辛万苦才能告假回家探亲,竟撞见她在村口叉腰与人对骂打架,唾沫横飞、扯头打滚,那模样叫我险些没认出来!唉!回头边疆安定,有了卸甲归乡之日,我定要再纳一房美妾才是。”
后来,被其他袍泽追问才知,他那“老妻”比他还小五岁,年岁也才二十七八。
袁吉听完便沉默了。
转而想到自己,不做女子的这些年,她又在做什么呢?
她曾日夜守在孤寂的烽燧上,披着破羊毛袄看云海翻涌;她曾踩着皑皑雪线攀越祁连山,任由冰晶覆满眼睫;她曾无数次翻过鸣沙山巡边,漫步在月亮为沙丘勾勒出的银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