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小医娘_松雪酥【完结】(35)

  不多时,一股难以名状的糊气便混入了原本就复杂的气息里,形成一种更刺鼻的味道,直钻脑门。

  屋内的嬉笑声顿时停了,众人不约而同地抽了抽鼻子,又是好一通嫌弃嘲笑。

  因黑豚年纪最小,性子又憨直,平日里便是众人逗趣的对象。此刻见他这头“黑豚”在熬煮这等“猪食”,更是有了由头。

  有人笑着揉他脑袋,有人闹着去踹他板凳,还有人用手指去戳他那肿得跟葫芦瓢一样的小腿玩。

  还说:“嘿!真是一按一个坑呢!”

  “真逗,我给你多按几个啊!”

  气得黑豚脸都鼓了。

  唐代军制以十人为一“火”,刘队正就管着这一火的弟兄。他是队正,原本是可以独自住一间屋的,但他反倒不在乎那些,宁愿与弟兄们同吃同睡,所以还挤在这十人大通铺里住。

  刚刚黑豚熬上粥,他便先去洗漱了,在外头就听见屋子里闹腾得很,叼着牙刷子探进脑袋,就见这群家伙不当人,便含着牙刷大吼了一嗓子,把人都轰走:“一个个差不多行了,别老这么欺负黑豚,人家今儿命都差点没了,还闹呢!”

  “这不没事么!”众人都晓得刘队正脾性,知道他没真生气,便也不畏他,嬉嬉笑笑地各自爬上炕铺睡觉了。

  黑豚坐在散发着古怪味道的陶瓮前搅粥,见有人撑腰,也狐假虎威地哼了声,心想:下回这群混账再想溜号出去跑马射猎,任他们求爷爷告奶奶,他也绝不替他们答到画押了!

  就该让周校尉罚他们多跑几圈马道!好好治治他们!

  糠麸易熟,马吃的那些豆饼也是磨过的,这么胡乱熬起来倒是不费时间,没一会儿,这粥便熬得了。

  黑豚盯着瓮里那颜色诡异、气味古怪、浓稠得连气泡都咕嘟得缓慢的粥糜,又陷入了沉思与斗争。

  木勺悬在半空,迟迟不敢下嘴。

  刘队正把他那炸毛的猪鬃牙刷子撂进木杯里,扭头看到黑豚还对着陶瓮发呆,都受不了怒吼:“你又磨叽啥,快喝了滚去睡觉!”

  黑豚哭丧着脸舀出来,边吃边哭。

  那粥又粗又涩,还糊嗓子,吃得他险些没噎死。

  娘啊,他想回家了。

  更让他崩溃的是,这玩意儿熬的时候看着不多,煮开后却跟在锅里下崽了似的,怎么吃都吃不完!想起今年粮秣转运艰难,河西诸军都在节衣缩食,军膳监的胡庖厨每日都在抱怨粮食不够,他也不敢糟蹋。

  想了想,黑豚捧着陶碗,一瘸一拐地蹭到土炕边,小声对刘队正说:“队正,这粥太多了,我吃不完,你也来吃一碗吧?”

  刘队正已经钻被窝里了,一听就乐了,伸手从被窝里摸出一只草枕,精准地砸在黑豚脑袋上:“你这福分还是自个享吧,我可消受不起。”

  说完,他毫不留情地用被子蒙住了头,打定主意不再理会这傻子了。

  黑豚无法,只得愁苦地继续吞咽,直吃到嗝气连连。

  忽然又想到临走前,乐小娘子嘱咐他,说他脾胃亏虚,喝这麦麸粥要少食多餐,也不可过饱,一时又不敢吃了。

  盯着锅里那剩下的粥,他灵机一动。

  忍着腿疼,黑豚扶着土墙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将粥端到营房门口。

  北营房守门的大狼犬啸月正窝在戍卒们凑钱请匠作坊的木匠打的狗窝里酣睡,里面铺着厚厚的干草,狗身上还裹着戍卒们淘换下来的旧衣裳。

  啸月其可不是先前医工坊豢养的那条会给贼开门的傻狗,她来历不凡,是母獒犬与草原狼的后代,生得黄面灰背、四足踩雪,体型硕大,性情凶猛却又极通人性。

  啸月那一窝共生了四只,刚生下来时便活像长毛的狼崽子,刚会吃奶便会对月嚎叫,还引来狼群应和,养那母獒犬的牧民心中畏惧,便将它们都送到了戍堡。

  当初啸月来了北营房还是夜夜嚎,她的名字也由此而来。

  这四只狼犬,黑豚所在的北营房分了一只看门,南营房亦有一只,余下还有两只身形更为高大威猛的,一只叫豹豹、一只叫嘲风,还被送上了烽燧陪伴巡边。

  这些狼犬的确与凡犬不同,耐得苦寒,嗅觉灵敏,认主忠心,还有如老马识途、能辨识毒草之能。

  豹豹与嘲风上了烽燧后,还曾随大军追击西突厥残部,能跟着连日奔袭百里不说,还能听懂哨令。两只狼犬随骑兵合围时,不仅会配合冲锋撕咬敌军的马腿,还曾引兵找到过数个突厥哨骑藏身的雪窝子,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因此,啸月与其兄弟姊妹在堡中地位超然,连掌管戍堡后勤事宜的卢监丞都念其功勋,专门拨了一笔银钱,令军膳房每日供其肉粮,不得怠慢克扣。

  黑豚也极喜爱啸月,她生得太威猛了!站起来有一人高,脚掌比人巴掌还大,平日操练巡边出入营门,他总要摸摸她那硕大的头颅,自己啃食羊骨头时,也故意留些肉渣,丢与它解馋。

  眼下这粥虽不好吃,好歹温热,天冷,给啸月暖暖肚子也好。

  黑豚刚走出来,人还离得老远,啸月便已警醒地察觉到了动静,呼噜声一停,随即一只硕大脑袋便从狗窝里伸出来,两只圆圆的狗眼在黑夜里发着幽幽的绿光。

  见是黑豚,她才又趴了回去。

  黑豚把陶瓮搁在狗窝前的石板上,将粥倒进旁边的陶制狗盆里,讨好地拍了拍狗狗的大毛脑袋:“啸月,快尝尝,我给你送宵夜来了。”

  他那粥碗推到啸月的面前。

  啸月打了个慵懒的哈欠,漫不经心低头一嗅,顿时愣住了。

  愣了片刻,又疑惑地再深深一闻,随即抬起前爪,毫不客气地将碗推开老远,还嫌弃似的扭过头,发出几声不满的“嗷呜”。

  黑豚:“……”

  夜风吹过,显得他的背影格外凌乱。

  得,狗都不吃啊!

  第26章 鸡食真管用 他的腿消肿了!

  黑豚莫名跟狗生了一肚子闷气, 只好将粥又原样端回来,咬着牙想:罢了,罢了, 且捱过今夜,明日一早他顶多再硬着头皮把这顿剩的吃完,他就去找那小娘子调换方子。

  他再也不吃这玩意儿了!

  营房内早已鼾声高鸣,此起彼伏。

  忍着腿疼, 黑豚摸索着爬过袍泽们的腿,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挤回自己那狭小的铺位, 草草躺下,心中还在无比坚定地发着狠誓:我黑豚,宁肯挨上贼敌千刀万剐, 他也绝不再吃这鸡食猪食!

  他怀揣着悲壮的决心, 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奈何才刚睡了没两个时辰, 他先是觉着浑身阵阵燥热, 继而又汗出如浆,小腹更是小腹鼓胀急迫, 尿意汹涌难耐。

  他只得挣扎着披上外衣, 凭借不那么疼的那条右腿支撑着,一瘸一拐地去茅厕。

  奇的是, 待他解完手,刚躺回炕上没一会儿,又出了一身透汗, 尿意复来。

  无奈, 他只能再次摸黑起来。

  如此起起卧卧、来回折腾了三四趟,同屋的弟兄们都被他搅得睡不安生,骂声四起:“黑豚!你个猢狲!在榻上烙饼不成?还让不让人睡了!”

  黑豚满腹委屈无处诉说, 他自己也不知为何陡然变得如此“尿频”,这一番折腾下来,自己也又累又痛,幸而,挨了几顿臭骂之后,这古怪的症候总算消停了。

  他身心俱疲,再次沉沉睡去了。

  谁知天刚蒙蒙亮,晨起操练的号角与钟鼓都还没响,他又被一股更加急不可耐的冲动憋醒。

  这回连他自己也恼火起来,低声咒骂着,手忙脚乱地提上裤子,单腿蹦跶着下炕,冲进了茅房中。

  他狼狈地扶着冰凉的土墙,哆哆嗦嗦解决完毕。

  清晨寒气刺骨,他冻得大腿根与屁股一片冰凉,正觉得悲愤交加,还在心里抱怨:这什么鬼天气,也太冷了!他的腿都……

  唉?腿……好似没那么疼了?也不麻了!

  他竟然还能感觉到冷了!

  借着破晓的微光,他忙低头细看,昨日还肿得如同吹胀皮囊的小腿,竟明显消下去不少!再用手一按,按之凹陷处竟然还会慢慢弹了回来!

  黑豚难以置信地掐了自己好几把,疼啊!没做梦!

  “刘哥!刘哥!那‘鸡食’真的管用!你看我的腿!”他这才欢天喜地,连蹦带跳冲回营房,大呼小叫地摇醒了鼾声如雷睡得正香的刘队正,自然又结结实实挨了一大嘴巴子。

  他摸着生疼的脸,还在兴奋至极地傻笑。

  刘队正被突然吵醒,气得额头青筋直冒,怒气冲冲一睁眼,就见黑豚那毛乎乎的臭脚举到了自己眼前,想也没想,反手又是一巴掌:“作死啊!一大早吵什么吵!”

  骂完,他混沌的脑子才慢慢回转,猛地一个激灵,彻底醒了,撑起身子看向被扇到地上的黑豚,惊愕地张大了嘴:“什么消了?不会是你的腿……你的腿,消肿了?”

  黑豚也激动得直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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