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小医娘_松雪酥【完结】(34)

  从军前,家中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有田有地,圈里有牛羊,温饱无忧,何曾吃过这糠麸之类的东西?

  离家那天,阿娘凌晨便起来忙活,将刚烙好的胡饼、熏好的羊脯、腌好的盐豉满满当当塞了他一包袱,一边塞一边叮嘱:“省着点吃,苦水堡那地方偏远,怕是没什么好嚼头。不够了就给家里捎信,阿娘让你阿兄给你送去。”

  为此,家里还专程去镇上买了头健骡,让他骑着去从军,又反复嘱咐他在营中顾好自己,万事别逞强,平安最是紧要。

  阿娘忧虑得相送时一路都在拭泪,但他满心忐忑当了兵,才发现,营里戍卒的日子,累虽累,竟比他想象中要好上不少。

  刘队正便常拍着他的膀子,乐呵呵地说:“你小子命好,赶上了好时候!”

  黑豚是后来上烽燧值守,才明白这“好时候”是何来历。

  烽燧上百般无趣,只有望不尽的风雪和几个能托付生死的袍泽,既没有隔墙的耳,也没有偷听的人。入夜后,同袍们都围坐煨火,相互分食糗粮时,便最爱闲扯些长安的风闻趣事。

  上至王公贵戚,下至市井小民,没有烽卒们不敢说的。

  其实他们之中,压根没人去过长安。那些故事,不过是从过往的商队、换防的军人口中听来的,添油加醋地传了一遍又一遍。

  但,不说这些,又能做甚么呢?

  听得他们说,黑豚才知原来去年年初,圣人新换了个皇后,顺带还借这事儿赶走了不少不听话的臣子。

  同袍里有个见多识广的老烽子,说去岁圣人连下十几道敕令,先裁撤了门下省几个与王家牵连甚深的老臣,又重新厘定了关中诸县的租庸调法,连西市互市监对蕃商抽的税也变了不少;再后来,连他们这些离长安千万里的边关戍卒,也有了大变化。

  往年边兵的日子可苦得很。

  老烽子道:“往年戍卒没有军饷可领,我们还得自带弓矢横刀、衣物粮食,农闲操练,战时拼命,口粮还得往家里写信要。一年到头,别说攒钱,能不饿死就不错了!

  先前好些人受不住,偷偷跑了,宁愿当流民也不愿在这儿苦熬。前些年的二愣子、牛墩他们,你们忘了?不都是因为凑不齐冬衣干粮,趁夜溜了,结果在大漠里迷了路,活活冻饿死了,尸体还是开春后商队发现的。”

  又有人接话:“我听我走商的表兄说,这都是武娘娘的主意!是武娘娘在紫宸殿向圣人进言,要改兵制,说‘府兵多逃亡,盖因衣食无着,若以缗钱募壮士,何愁边陲不固?’圣人大悦,敕令让河西先试,才渐渐改了旧制,始行募兵之法!”

  从此,边军才开始有了军饷。

  黑豚当时听这事儿听得津津有味,他胆子小,不敢妄议圣人与武娘娘,心里却暗暗佩服:这满朝文武百官,却仅有武娘娘一人能想到边军的苦处,顾虑得如此周全,就冲这个,武娘娘便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酸儒有见识多了!

  他也的确命好,经过数月的简易操练后,刚到苦水堡,营里便开始发粮发钱,发得他两眼都直了。

  大唐国力虽盛,但各州府军饷厚薄,还得看地方是否富庶。

  黑豚分到的苦水堡隶属甘州都护府建康军,正是河西节度使李叔立麾下八军之一,而这位李司马又是位爱兵如子、用兵如神的老将。

  李司马三年前刚赴任,便亲率三千轻骑出张掖,征讨龟兹旁支的鼠尼施部,一举拓通了焉耆道。如今西来的康国商队,每月过玉门关的就有三百多乘。

  商路通了,互市的税银自然多了起来,河西节度使手下的八军,个个都军饷丰厚,年年都分发新刀与口粮,还裁做新衣裳呢!

  如黑豚这样的无名小卒,年景好时,也能月给驿券一道,铜钱八百,岁支粟米四十石;冬赐覆膊、夏给单衣、旬旬有肉。

  逢上冬至、年节,堡子里也是张灯结彩,戍卒们与牧民百姓一同击鼓而歌、围火起舞,宰羊杀鹿之外,还能破例喝上几口马奶酒。

  就冲这个,武娘娘就是他再生父母了!

  黑豚一人根本吃不完这么多粮食,便时常将省下的口粮攒起来,偷偷与路过的粟特商人换成钱帛,再和军饷一块儿捎回家里去。

  阿娘后来还来信说,家里用他捎回的钱买了几分林地,种了些沙栆树,牛羊也多养了几头,让他不必再辛苦换钱回来,多多照顾自个。

  因而他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便是今年粮荒时,在烽燧上值守的那两个月。

  烽燧上没吃没喝,又饿又累,他夜里裹着单薄的被褥,总会梦见家,梦见父兄扛着锄头下地去了,梦见阿娘围在热腾腾的灶边忙活,他每每一张口喊娘,便会从梦中哭醒。

  幸好这苦差事每两月一换,他上去时刚入秋,天还不算太冷。若倒霉轮上冬日值守,怕是真要一边掉眼泪一边举烽火了。

  正因如此,他一听说要吃那混着谷糠麦麸的粥,才满脸不情愿。

  可又有甚么法子?这世上良医难求啊!

  长安城里万民供养的圣人,患了风疾,太医署里有那么多名医、供奉围着诊治,也只能暂缓病情,没法除根。

  听说还派了内侍省的人四处寻访华原的孙医圣,可从耀州、雍州找到孙医圣隐居的五台山,连人影都没见着。

  有人还说,孙医圣给梓州刺史治好了头疾,就带着弟子云游去了,有说往西北来了,也有说去了南边,如今谁也说不清他如今在何处。

  圣人寻医尚且如此渺茫,何况苦水堡这等偏远戍堡?眼下能有一两个医工,已算难得了。

  黑豚也不知怎么回事,腿虽然还疼得厉害,但叫那乐小娘子用针扎醒了以后,人倒是便格外精神。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神思都从关外飘到长安去了,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便听见刘队正安慰他:“……你小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永徽二年时陇右大旱,树根树皮都得扒来吃,何况是糠麸?这东西好歹是五谷所化,又吃不死人。那乐小娘子瞧着是有真本事的,你安心吃就是了。”

  黑豚望着远处土垣上晃荡的牛皮灯笼,叹口气。

  也只好如此了!

  回到他们居住的北营房,刚推门,便有一股混合着汗味、皮革味和泥土的气息涌了出来。

  北营房与医工坊建筑形制相近,为抵御河西苦寒之地骤寒骤热的气候而建,也是半埋于地下,墙头屋顶都覆着草顶、压石与黄泥,远远望去像一个个卧在地上的土拨鼠洞。

  每间营房里也有一个土砌的火塘,只是比医工坊里的小一些,两边贴着土墙的,是一长溜通铺的土炕,炕上铺着粗糙发黄的苇席,散着十来个颜色深浅不一的铺盖卷。

  戍卒们的家当简单,一群糙汉子们住一块儿,大多都邋邋遢遢、不爱收拾,好些打着补丁的包袱卷、磨得发亮的皮质箭囊,都乱七八糟地堆在炕头;墙壁上,高低错落钉着好些木橛子,悬挂着弓袋、胡禄[1],还有制式统一的横刀。

  此时同舍的袍泽们已陆续下值、换防归来。正三三两两坐在炕沿,解着腿上行縢,相互嬉闹说话。

  黑豚平素里和同屋的袍泽都很要好,这会子还没进门,便扯着嗓子嚷:“诸位哥哥们,借我个炉子用用,我要熬粥!”

  “豚子,大晚上熬什么粥?你腿的毛病看好了么?”靠门坐着的队副陈大郎顺手把门打开,探头出去关切地问,他生得浓眉大眼,左额角还一道寸许长的刀疤,又显得可怖。

  “就是大夫让熬的粥,看是看了,也不知能不能好。”刘队正回了句,背着黑豚跨过门槛,将他轻轻放在炕边,顺手扯过炉子来,见上头不知谁搁了两只袜子,他嫌弃地一甩到地上,拿袖子随便擦了擦就算弄干净了。

  陈大郎见刘队正忙活,怪道:“怎么看病不吃药,改吃粥了?”

  军营里日子枯燥,一有什么新鲜事没人能忍得住,黑豚立刻把医工坊多了个医娘、开了一堆马料、鸡食的事儿说了。

  这下不仅是陈大郎,其他弟兄也围过来了。

  “来了个小医娘?生得什么样儿?什么?生得那么点的小个子,瘦得跟逃荒来似的,唉,那还得缝补房的孙娘子好看,生得壮,胖乎!”

  “她怎么不开药,开粥喝?”

  “哈哈,这么说她不该做医娘,该去开食肆啊!”

  刘队正出去敲了两块干牛粪回来,顺嘴说了句公道话:“别胡说,也开了药了,只是让先喝粥。那小医娘倒是个良医,黑豚傍晚昏过去,还是她拿针三两下就给扎醒了。”

  “这算什么本事啊,谁挨针扎不醒啊?”陈大郎忍不住笑。

  众人又哄堂大笑起来。

  刘队正懒得多说了,把火升起来便催促黑豚:“你小子别贫嘴了,抓紧熬上,时辰不早了,明儿你能告假歇息,我们还要操练呢,快快快。”

  黑豚嗳了声,忙将布袋里的麦麸谷壳大豆胡乱倒进一个陶瓮,加水置于火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种田文 甜宠文 穿越重生言情 逆袭文  松雪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