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很安静,台上的演说还在继续,两个人不得不凑得很近,将声音压低交流。
耳边的碎发垂落,搭在女孩白皙的脸颊上,旁边的男人靠过来,肩蹭着肩,气息几乎要将她的发丝吹动。
而她浑然不觉,没有一点躲避的意思。
他又说了什么,她眨眨眼,而后轻轻地笑了,眉眼弯弯的,像只可爱的小兔子。
贺景廷眯起双眼,注视着那个暧昧的角落,猛地攥住了在指间摆动的钢笔,骨节微微泛白。
舒澄低头改数据,只觉一股凉意从脊背漫上来。
毫无防备地抬头,正撞上他冷冷的视线,那双黑眸一如既往地锐利、疏离,像是在审视什么,看得人很不舒服。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抵触地闪开了目光。
很快,轮到舒澄上台阐述方案。
她是全场年纪最小的,又长了一张娃娃脸,明显比其他几位业界大拿少几分老练。
但她落落大方,不止剖析门店设计和商业优势,还将此次“失落的宫殿”的核心概念融进去。
神秘而古老的地中海文明,讲得娓娓道来,极具感染力。
股东们脸上的顾虑慢慢消退,浮现出浅浅的赞许。
舒澄微笑,眼眸中像漾着一汪春水,亮晶晶的,温柔而坚定。
她刻意不去看台下那道紧紧锁住自己的目光,也忽视那个存在感极强的身影。
一字一句,逻辑清晰、顺畅,落下最后一个字时,她额前已渗出了一层薄汗,却丝毫不影响礼貌鞠躬时的从容。
随即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卢西恩无声地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股东们对地中海文明很感兴趣,提了几个问题。
而贺景廷沉默地坐在一旁,她眼神刻意回避,两个人不曾对视,他竟也没有开口。
会议一直持续到中午,两个多小时,没有中场休息。
接近尾声,舒澄光是坐着,都已经有些疲惫了,喝尽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
而主位上的贺景廷始终聚精会神,聆听每一位品牌负责人的汇报。
他而轻轻蹙眉,提出问题,连数据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没有一丝倦怠。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工作时的模样,并非想象中那么高高在上,而是冰冷严谨的,带着毋庸置疑的掌控感。
“昨晚改方案到很晚吧,中午我请客。”
卢西恩轻声,将西装外套脱下,挂到椅背上。
舒澄这才注意到,会议室里不冷了,好多人都脱下了外套。
中央空调上的数字从20度升到24度。她感觉刚刚好。
“那我可要选贵的了。”她玩笑。
半个多小时后,钟秘书简单做了陈词,这漫长的方案会终于结束。
所有人三三两两地涌出会议室,只剩贺景廷和几个高管仍留下,在讨论着什么。
舒澄和卢西恩一并走出去,等电梯时,钟秘书却追了上来。
“舒小姐,请留步。”
他用了恰到好处的称谓。
不想猜,也知道是贺景廷找她。
舒澄并不意外,但经过那晚的事,有些抵触和他单独见面。
卢西恩看出她面露难色,直接上前半步,自然地挡在了前面:“看来我们的方案还得再修改,去办公室等吧?”
说完,他就不再管钟秘书的暗示,径直朝里面走去。
还是那间宽敞到有些空荡的办公室。
舒澄这次是在会客区沙发坐下,钟秘书客气地端上两杯热茶。
晌午阳光明媚,但屋里清一色的深调,几乎没什么物品,显得更加冷清。
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再次推开。
贺景廷手拿一沓薄薄的文件走进来,看见沙发上坐着的两个人,眉头蹙了蹙,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冷下来。
他明显不悦,慵懒地落座在办公桌后,不说话,只轻轻旋转着指间的钢笔。
卢西恩率先起身,将准备好的文件夹递上前:
“贺总,刚刚会上的方案,”
贺景廷不言,更没有要接的意思,只淡淡地抬眼,让耳边热络的台词掉在地上。
他闲靠在椅背,姿态高高在上,浑身气场尖锐而冰冷。
一双锋利的视线紧锁在舒澄身上,意思不言而喻。
卢西恩面色僵了僵,继续微笑:“我是Lunare该系列的艺术总监,也是概念门店的总负责人,她初来乍到,您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和我沟通。”
贺景廷这才看过去,指尖在扶手轻敲。
他视线在两人之间打量了几秒,最后定定地落在舒澄身上:
“我与舒小姐,有些私事要谈。”
私事。
这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没想到贺总和澄澄认识。”卢西恩只好自找台阶,讪讪地笑了笑,“那我不打扰你们叙旧。”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办公室里彻底陷入寂静。
舒澄站在原地,与办公桌隔了几步之遥,没有靠近的意思。
此时面对这张脸,那夜酒后亲密的画面再次浮现眼前,让她尴尬又羞耻。
她不知道他叫自己来,是又想做什么。
贺景廷沉默了几秒:“过来坐。”
舒澄没动,她不想再玩装陌生人那一套了,语气不好道:“到底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说吧。”
男人面色嗓音低沉:“赵律师联系你办过户手续,你一直没有去。”
“嗯。”她轻应,“我说过了不要。”
他掩唇轻咳,蹙眉道:“你签过字了。”
舒澄脱口而出:“那是当时为了快点离婚。”
贺景廷脸色霎时白了白,缓缓地直起身,手肘支在坚硬的桌面上,浑身肌肉略微紧绷。
他薄唇张了张,吸了口气,极轻怔怔地吐出两个毫无意义的字:“是么。”
她也觉得自己话说重了,有些不忍地别过头去:“还有什么事吗?我的同事还在楼下等我。”
余光中,他毫无波澜地沉默着,呼吸却有些重,修长的手指紧握住钢笔没有放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她太了解他,小到每个微表情。
果然,安静了几十秒后,贺景廷突然开口。
“如果你介意这份合作,我可以推荐别的商铺给许岚。”他列举,“铂悦中心,新达大厦,寰宇广场。”
舒澄愣了下,以为他要反悔:“你怎么能……”
他打断:“这件事会保密,算作云尚违约在先,并支付你们相应的违约费。”
云尚违约?
舒澄反应过来,如果Lunare正式入驻滨江天地,她作为门店的视觉设计师,和贺景廷确实免不了一齐开会、碰面。
他们曾经的婚姻关系,也有可能招来流言蜚语。
贺景廷见她不言,钢笔轻在桌面上,一锤定音:
“三天时间,考虑好了告诉我。”
如果她不想见到他,他不会强求。
舒澄心里也有些乱,点头答应:“好。”
临走前,她有些疑惑地看向面前这个男人,几天前夜里还疯狂地亲吻她,现在却摆出一副疏离冰冷、愿意划清界限的姿态,像是完全忘记那晚发生的事。
喝醉能断片成这样,还是故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也不像是演的。
她隐约觉得有点奇怪。
话音落下,空气又变得安静、凝滞。
贺景廷不放她走,也不再说话。
舒澄可悲地发现,尽管她这一年成长许多,已经能游刃有余地面对很多大场面。
但在贺景廷面前,很多时刻还是会被打回原形,甚至从骨子里本能认为要他允许才能离开。
这一次,她主动开口:“没什么其他事的话,我先走了。”
说完,杏色的尖头高跟鞋踩在地上,利落地转身离开。
贺景廷看着她洁白的背影渐渐走远,消失在走廊尽头,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直到钟秘书敲门进来,照例询问是否要送午餐进来。
“拿一杯美式。”他哑声吩咐。
门关上后,一直笔挺的身形后仰进座椅,合上双眼,喉结滚了滚,像是倦怠到连呼吸都费力。
阳光如熔金般洒进来,落在他苍白深邃的眉眼,却没法沾染上半分。
*
当天下午,舒澄就将合同寄到云尚大厦。只要贺景廷签字、盖章返还,合作就算彻底落定了。
这是她无声的答复——既然已经完全放下,就没必要避嫌。
两天后,“Lunare珐琅之夜”活动顺利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