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如现在,窗户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极了病房门合上的声音。
贺景廷仍装作安睡,手指却明显微蜷了下,呼吸也急促几分。
于是舒澄拿起玻璃杯,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温水,用清晰的水声告诉他,她没有离开房间。
盛了水,她便顺手打开蜂蜜——他从中午吐空了胃开始,就滴水未进,这样下去身体真的会磨坏。
舒澄心情低落,手上的动作不禁有些失神,粘稠的蜂蜜掉在了桌上,正顺着桌沿往下滴。
她连忙抽纸巾去擦,手肘一抬,直接将玻璃杯打翻在地。
“砰”的一声,杯子滚了一圈,撞上柜门才停,温水淌满了地毯。
她怔在原地,呆呆地望着这一地狼藉。
“澄澄?”
贺景廷失焦的视线望过来,这不明的闷响让他语气陡然紧张。
舒澄下意识摇了摇头,后知后觉他看不见,便轻声解释:“没事,只是水打翻了,我没伤到。”
半晌,他轻应了声:“别碰,叫保洁来扫。”
这句话似曾相识,上一次,是她出差归来,贺景廷灼热而急切地将她抱进怀里,如今却充满了苍白而沉重。
舒澄绕过水迹,走到床边坐下,像往常那样握住他的手,指尖钻进去、十指相扣。
她索性将话说透,柔声道:“我们还是再在苏黎世留段时间吧,我知道,你是为我的工作时间考虑,不想我太辛苦……但没关系的,之前是项目初期,线上会议频繁,现在步入正轨已经好多了,设计的工作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贺景廷沉默不言,也并不看她,深邃的双眼徒然睁着,直视着虚无的前方。
“南市的医疗和气候都远不如这里,我们一起等到夏天,好不好?”舒澄语气放软,带了一点撒娇的意思,“就当你陪我休假嘛,听说阿尔卑斯山的盛夏很漂亮,我还没有见过呢……你要是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她话音未落,手突然被贺景廷反握、包裹住,牢牢地按在床边。
他冰凉的指腹缓慢摩挲,用了一点力气,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澄澄。”贺景廷深呼吸,嘶哑而郑重地开口,“我们后天一起回南市,或者……你一个人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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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再虐一小下。
原本的保护壳出现裂缝,两个人才能真正心意相通~
第74章 疯狂(2合1)
舒澄隐隐不安, 不自觉地蹙眉:“我先回去,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半晌,贺景廷的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 声音沉得像耗尽所有力气:“你已经……为我耽搁太久了。”
他的手极其缓慢地从她温暖的手背上抽开, 带着近乎僵硬的克制。
舒澄却立即更紧地重新握住了他, 不许他逃离。
“我想陪在你身边,想陪你好起来,这从来都不是耽搁。”她凝视着他,声音轻柔却坚定,“而且工作室运转得很好,线上处理没有影响的。”
贺景廷迟缓地眨了眨眼,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每一次呼吸都牵拉着心脏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根针扎进去,狠狠搅动。
他艰涩道:“澄澄,回去以后, 不要再有顾虑……”
舒澄听得云里雾里, 心里却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会处理好这边的事, 会……好好活着。”
贺景廷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雨声都显得嘈杂。
他涣散的双眸微微睁大,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后面沙哑的音节,“你不该被……困在这里。”
她想要他活着, 那么, 他一定会为她做到。
这句话宛若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舒澄骨子里冷得一瞬寒颤,眼眶唰地红了。
不知为何,她竟从这残忍的话语中, 听出一丝令人心慌的意味。
“贺景廷。”她难以置信,颤抖着问,“你什么意思?”
听见女孩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哭腔,贺景廷强作镇定、冰封般的眉眼间,终于难以自持地闪过一丝痛楚。
薄被之下,另一只手攥拳早已深深地抵进肋间,带着近乎自虐的暴戾,一碾再碾。
他试图用这锥心的剧痛,强行压下心口灭顶的不安和矛盾,还有那快要冲破理智,想要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抱紧她的疯狂冲动。
可他不能再如此自私、贪婪。
喉咙深处里隐隐涌起一股腥甜,贺景廷甚至感到灵魂已经被撕裂,悄然抽离了这具无用的躯壳。
他用意志强吊着最后一口气,不允许自己昏厥过去,发出无法控制的抖动和痛.吟,让这具残破身体再次成为她心软的筹码。
却又已经痛到意识混沌,说不出话,也无法再听清耳边的声音。
天边乌云黑压压的,雨丝随风飘摇。
“我留在这里,只是因为……因为我爱你。”舒澄眼眶泛红,哽咽道,“难道在你心里,你真的认为……我只是怜悯你的身体吗?”
然而,病床上的男人已经阖上了双眼,鸦羽般的长睫垂落,掩去所有情绪,在苍白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望着他固执沉默、毫无生气的侧影,舒澄心头蓦地涌上一阵无力和酸涩。
“我知道,你只是累了……”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休息一会儿,我……我会当你今天的话没说过。”
说完,舒澄便走出病房,回身轻轻合上了门。心里闷得难受,望向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只想出去透口气。
走出医院时,天色十分阴沉,清凉空气夹杂着雨星扑面而来,让她发紧的心终于松快些。
舒澄没有带伞,任细雨落满发丝,沿着后山小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路过公交站台,只见有辆公车正从远处驶过来。
车身红底、蓝线,是当地很常见的市区巴士,终点是城镇中心,她好几次曾和姜愿乘坐它到镇上买过东西。
姜愿说过,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会好些。
恰好雨势越来越大,舒澄便踏上了公车,从口袋里掏出硬币时,才发现自己走得太急,手机落在床头柜上。
眼看公车在身后关上,她摸了摸身上有现金、卡包,就还是找了个座位坐下。
不知为何明明是周日,这线路上竟然一个乘客也没有,车厢里空荡荡的。
难道是因为快要下大雨了?
舒澄心情低落,便没有细想,望着玻璃上蜿蜒淌下的雨珠出神。
今天贺景廷说出这样的话,其实……
并不完全在她的预料之外。
这些天,她早就察觉到他的状态不对劲,两个人之间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壳,无法真正地触碰彼此。
只是,听到他亲口说出推远自己的话,她心里还是会难过。
但没过多久,舒澄的思绪又不自觉飘远——镇上那家亚洲超市这个点应该还没关门,她买甜品之前,先去挑些小米。
贺景廷今天中午吐成这样,胃里一定空得难受。
小米更软糯、好消化,晚上她亲手煲些粥,帮他暖暖胃吧……
雨丝越来越密,公车玻璃被打湿,变得模糊不清。
窗外的景色不知何时穿过街道,变成了人烟稀少的草地和湖岸。
等舒澄意识到线路不对时,已经晚了。
眼看公车朝山里驶去,她连忙在最近的一站下了车,想尽快坐返程方向回去。
倾盆大雨中,除了公车站台,只有几盏路灯遥遥亮着,环顾四周,附近连一家商铺或居民房屋都没有。
幸好站台有个廊檐,可以暂时避雨。
公告栏上贴着经过此地的几条线路,舒澄借着头顶一闪、一闪的昏黄小灯仔细查看。
但她平时只能和医护简单交谈几句,这些德文的书面语几乎无法阅读。
她研究了一阵,终于靠熟悉的单词、地名和数字拼凑出意思。
这条线路是休息日的特殊线路,方才车头上应该贴了告示的,但她没有注意,才错上了这班颜色相同的车。
更令舒澄绝望的是,这远离城镇的偏僻角落,下一班停靠的车是明天早上六点。
夜色越来越浓重,透过雨幕,她能远远望见苏黎世湖的另一侧的城镇灯光,在一片漆黑中星星点点。
要么就冒雨出去找人求助,要么就在这里等。
放眼望去,一切都被淹没在黑暗和大雨中,透着深不可测的危险气息。
而车站有遮挡和灯光,屋檐下监控设备的红点规律闪烁着。
舒澄纠结了一阵,最终还是决定留在站台。
她裹了裹毛衣外套,将自己蜷缩在椅子上,等待是否会有行人或车辆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