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已经临近出院,此时身体却突然衰败,贺景廷的情绪明显不对,时常一个人无声沉默。
舒澄心疼却又无计可施,只能日日陪在床边,在他疼得厉害时尽量暖热了手,帮他揉一揉胃,再哄着人喝一点糖水。
可贺景廷连这一点补充能量的糖水都受不住,勉强刚吞下一点,水还没流进胃里,就开始应激地剧烈呕吐。
胃里本就什么都没有,除了清水,就是胃液和胆汁。
吐完后他虚弱地坐不住,只能靠在舒澄怀里,额上薄汗染湿了她的衣襟。
“澄澄,抱歉……”
男人整日沉默,为数不多的几句话,都是在道歉。为这具不争气的身体,为让她担心。
舒澄心酸地说不出话,将手覆上他肋间,那冰冷凹陷的位置,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那团器官僵硬的搅动。
胃里每绞一下,贺景廷的呼吸都压抑着急促几分。
她帮他轻轻地揉,感觉到他身体紧绷,就停下用掌心暖一会儿,等人缓过来,再继续按揉。
舒澄强忍着眼泪,轻声安慰:“我早就说过,我更喜欢苏黎世的春天……没关系的,我们多留一阵子,再享受一下这里的阳光。这里多美啊,推开窗子就能看见阿尔卑斯山,我画图都更有灵感一点。”
贺景廷没有回答,只缓缓地合上了双眼。
鼻梁上压着沉重的氧气罩,淡淡消毒水气息的氧气涌入口鼻,肺叶随之臌胀,胸腔不自主地轻轻起伏。
那么长时间的努力一朝瓦解,再次连呼吸都要依靠外力,他内心徒劳到了极点,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黯然。
威廉教授本在琉森出席学术会议,听说贺景廷病情突变,结束会议就匆匆赶回苏黎世。
走进病房时,舒澄正坐在病床边,轻柔地替昏睡中的男人擦去侧脸薄汗。
她专注地凝视着他的面孔,眼中满溢着疼惜。
几个月接触下来,威廉教授从心底欣赏这个亚洲面孔的年轻女孩,性格温柔如水,面孔看着几分青涩,实则却非常坚韧,做事条理清晰,对病中的爱人更是极其上心,每一条医嘱都亲力亲为。
听说是位优秀的珠宝设计师,这从她耳垂、颈间漂亮又恰到好处的配饰就能看出来——
即使是在医院陪伴,她也每天都将打扮得精心、干净,从不懈怠自己。
然而,这次在回来的航班上,威廉教授第一次翻到他们的护照资料,却得知了一个出乎他意料的情况。
他吩咐助手重新现场为贺景廷做了身体检查,只见舒澄从头至尾都心疼至极。
哪怕只是照例触诊,医生的手按在他胃腹间寻找痛点,每压一下,贺景廷疼得浑身一抖,那女孩也跟着眼眶泛红,像是恨不得替他受苦一般。
诊疗结束后,贺景廷脸色苍白、满额冷汗,她便俯身握着他的手,不停地轻声安抚,直到人再次昏昏睡过去。
威廉教授目睹这一切,面色不禁稍沉,将舒澄单独叫到会谈室。
“我的想法是……能不能推迟出院?”她担忧问,“他身体情况不好,可能经不住长途飞行……而且留在苏黎世,有您的团队在,也更放心些。”
威廉教授没有立即答复,而是先照例分析了目前的病情发展,严谨地给出用药建议。
贺景廷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术后康复中,最怕的就是这种好转后的断崖式恶化。
例行谈话结束后,威廉教授理了理手中的资料,忽然问:“舒小姐,恕我冒昧,你们之间不是夫妻关系?”
自从入院以来,两人亲密无间,任何人都会先入为主他们是多年夫妻。
舒澄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愣了下,如实答道:“对,我们……还没有复婚。”
但在她心里,他们已经早和好了,复婚也只是回南市以后顺理成章的事。
威廉教授沉吟片刻,神色凝重地推了推眼镜:“在临床医学有一个重要共识,病人的情绪往往会直接影响病情。就贺先生目前的情况而言,在康复关键期出现进食障碍如此剧烈的反复,不是个很好的征兆。
“从我的观察来看,他很有可能将您过于入微的照顾,解读为对他身体的怜悯,从而形成负向的心理暗示。”
这番话让舒澄倏然想起,曾经贺景廷多次用伤害自己身体的方式来挽留她。
可这个念头立即就被彻底打消了,她相信现在的他不可能这样做。
“不会的……”她语气坚定说,“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很积极地接受康复治疗,就连提前回南市这个决定,也是他主动提出来的。”
“这恰恰是问题最复杂的地方。”威廉教授顿了顿,目光中透着医者独有的敏锐,“人的潜意识是非常强大的,往往存在于本人都无法察觉的内心深处。
“您可以理解为,他的主观意愿和潜意识可能存在着剧烈的拉锯,这就会直接表现在身体的情绪器官上,例如肠胃应激、无法进食,呼吸困难,严重时,甚至不排除可能会导致心因性的视觉障碍。”
离开会谈室后,威廉教授的话反复在舒澄脑海中浮现。
她走回病房,指尖已经触碰到门把,却又出神地收回,在走廊上久久徘徊。
窗子半敞着,苏黎世春天和煦清新的风涌进来,吹动舒澄耳边的碎发。
放眼望去,是积雪正在缓慢消融的高山,湖泊在阳光下泛起粼粼波光,偶有展翅的鸟群低低掠过。
确实。
是这次贺景廷病倒让她彻底坚定了对他的爱意和决心,那么站在他的角度来看……威廉教授的分析不无道理。
舒澄心尖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请掐,泛起阵阵酸涩。
回想起贺景廷失明后,明明是表面上那么强大的人,却只是离开她一会儿就恐慌到需要吸氧……
他应该是痛苦到了极点,才会身体疼成这样吧。
舒澄既心疼又无措,却也想不到合适的方法去纾解,迷茫地在套间门口踱步。
而一墙之隔,贺景廷躺在病床上,久久听着门外女孩走动的轻响,来来回回,始终没有推门进来。
那是略带疲惫、茫然而犹豫的脚步声。
他双眼涣散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仿佛在凝视一个无形的审判者。直到再也忍耐不住心口的刺痛,他双手猛地抬起来,死死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手背青筋暴起,指尖泛白,一寸寸毫不留情地收紧。
氧气罩上白雾渐渐稀薄,从边缘泄露出“嘶嘶”的微弱气流。
贺景廷脸上却不见丝毫挣扎,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淡漠,眉宇间甚至带着一丝嫌恶。
许久,他唇色越来越白,渐渐泛出窒息濒死的灰紫。
神志抽离的一瞬间,那双钳着喉咙的手随之松动——
他紧绷的身躯突然过电般一颤,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短促而粗重的抽气,而后彻底无声地瘫软下去,只剩眼睫半阖着,无力地轻轻颤动。
……
*
原本计划出院的日子迫在眉睫。
舒澄主张让贺景廷在苏黎世继续休养一段时间,等身体完全恢复再回国。但他却非常固执,要求立即启程。
临近傍晚,天色阴沉沉的,厚重云层低低压在城镇上空,远处的高山已经被完全吞没。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和闷滞,仿佛连天空都屏住了呼吸,是暴雨来临的前兆。
很快,窗外飘起了零星小雨。
细长雨丝落在玻璃上,舒澄起身去将窗子关严。
身后的病床上,贺景廷脸色苍白地闭目养神,只有胸口微弱起伏着。
很多时候,舒澄也不知道他是睡着,还是醒着。
自从身体恶化后,他总是这样久久地合眼沉默,宛若一尊沉寂的雕塑。
明明她就在身边,却时常感觉他们离得很远。
明明她就握着他湿冷手指,却仿佛无法真正地触摸到他。
那些康复期甜蜜温存的时光,就如同苏黎世短暂而灿烂的初春阳光一般,转瞬即逝,被这季节交替的雨水彻底打湿变冷。
中午的时候,贺景廷按照营养师建议,喝了一点清淡的蔬菜粥。舒澄亲手喂的时候,已经感觉到他吞咽得困难,他却坚持全吃了下去。
不出意外的,没多久依旧是全吐干净。
他现在没法瞒着她了,难受得厉害时连床都下不了,只能伏在床沿吐得狼狈不堪,最后甚至没法直起身,软栽在她怀里就没了意识。
舒澄心情复杂地守了一下午,看着贺景廷在浅眠中痛苦辗转,时不时冷汗就浸湿了衣襟。
后来才渐渐平复下来,不再有动静。
她知道,这是因为他醒了。
对于失明的人来说,睁眼或闭眼或许没有太大差别;对于他们之间,却是关上了一堵无形的、厚厚的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