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科和关芳芳护士长本人提供了一些零碎的素材,包括一些基本情况,具体事例等等。简单搭了框架,填塞内容,就会发现一个问题,吕向阳副部长提出的三点要求,真实和感人是矛盾的,真实了就很难感人,感人了就会觉得浮夸。
两难之际,杨晓蕊决定换换思路,给沈思思打个电话,毕竟她对自己科室的护士长最为了解,顺道问问她的婚事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
只是不知道沈思思今天上班了没有,护士工作时间是绝对不允许带手机的。杨晓蕊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拨通了沈思思的电话,居然通了。巧的是,她刚好下夜班,接了电话就跑到杨晓蕊的办公室来了。
刚下夜班的沈思思明显处于一种疲惫的亢奋状态,疲惫的亢奋状态是杨晓蕊给她总结的状态,用她自己的话说:“昨晚的夜班太酸爽了,病人一个接一个,一个比一个重,一个比一个急,窒息的心梗的夹层的胎盘前置出血的,我忙了一晚上一点都没觉得困,现在也很精神。不过精神的前提是别沾床,只要床上一躺,那一定睡得像个死人一样,至少10个小时活不过来。”
杨晓蕊呸了她一口:“大过年说什么死啊活的,多不吉利!”
沈思思对杨晓蕊的说法很不以为然,她大大咧咧地说:“过什么年,年三十我值小夜,年初一上大夜,初四初五白班,反正都是这样七零八碎的,生死早就看惯了,若不然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沈思思向来嘴快,还没等杨晓蕊说话就继续说:“有时候生死就是一瞬间的事儿,你也得学着看淡点儿。昨晚急诊两个窒息的孩子,一个小婴儿被子蒙了脸,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呼吸心跳都没有了,任凭我们按压了足足四十分钟,孩子还是不能救回来。一个气管异物,海姆立克紧急抢救,怎么也出不来,眼见着就不行了,还好饺子在我们那里值夜班,她反应快,伸手进去抠出来一个黏糊糊的果冻,立马就好了。想起来就后怕,要是这果冻真的出不来,那这个孩子也就……”
沈思思的话太过触动,杨晓蕊觉得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情绪翻腾,仿佛有什么东西梗住了喉咙。她赶紧扯了张纸巾递给沈思思,沈思思正在尽力自我平复情绪:“你看看我,都是老护士了,还这么不经事儿,说着说着还是忍不住掉下眼泪,我就是心疼那个小宝,那小胳膊小手肉嘟嘟的,才三个月……”
大年初二,沈思思在杨晓蕊的办公室哭了一场,害的杨晓蕊也跟着流了一场眼泪。杨晓蕊从没见过沈思思这个样子,之前的沈思思从来都是利落泼辣,大大咧咧,十足的女汉子。等沈思思哭完,杨晓蕊放下手中的材料,坚持开车把她送回家,她觉得沈思思似乎有什么心事,若不然怎么会这样激动,一路上也没敢问她和姜旭的事情。
杨晓蕊再次回到办公室,整理手中的事迹材料,居然思如泉涌,原本敲好的“十年除夕守夜人”的题目被删掉,因为这个题目并不足以诠释沈思思她们的全部,必须上升到生死或者超越生死的高度。
与时间赛跑,为生命护航,用人生坚守,这是以杨晓蕊目前的水平能够琢磨出的最佳小标题了,总体的思路也很清晰:
“与时间赛跑”,她的脑子里满满都是很长时间之前,一群人推着抢救车奔跑,沈思思跪在抢救车上拼尽全力胸外按压的场景;
“为生命护航”,生命无比宝贵,把病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是何等崇高、有意义的事情,又岂非金钱等俗物可以衡量?
“用人生坚守”,八年、十年乃至整个职业生涯,不管中秋和除夕,沈思思她们不都是时间颠倒、昼夜不分的么?除夕十年没回家的确感人,但对于医生和护士们来说,值得称颂的太多了。
原本以为写材料很耗时,但是没想到如果思路打开的话,也可以很快,一个下午的时间,杨晓蕊手下的事迹材料居然成稿了。与其说写的是关芳芳,不如说写的沈思思更确切,总归这材料跟平日的总结、汇报、方案、讲话太不相同,大概因为里面有杨晓蕊的真切的感受。
这次,杨晓蕊没有等到领导要求的最后期限,按照吕向阳副部长“越快申报越好”的指示,迅速结稿后又顺了一遍错别字,立刻提交了。吕向阳副部长很快表示很满意,又在开头用南丁格尔誓言拔高了一下,算是上升到职业精神的层面。
紧接着,这份事迹材料报送至卫生局,马恩强局长批示:要在全市卫生系统大力宣传关芳芳同志的事迹。
报送事迹材料的时候,吕处长安排杨晓蕊跑一趟卫生局,把材料交给一个叫刘晓伟的人。
刘晓伟此人,杨晓蕊已经听说过两次了,还没有见过本尊。一次是被困在卫生局出不了门的时候,郭海波说他认识卫生局一个叫刘晓伟的人。另一次是院庆写贺信求助秦皓的时候,秦皓安排刘晓伟给她复印了市立医院的贺信作为参考,刘晓伟又安排眼镜男余小光送给杨晓蕊。
据悉,刘晓伟是卫生局局长马恩强的御用笔杆子,其在卫生局的地位相当于办公厅的秦皓、人力局的郭海波、人民医院的贾迎春。
第74章 全武行
因为之前去过卫生局的不愉快经历,杨晓蕊打心底里不愿再踏进卫生局的衙门口。不过这次显然与上次情形不同,一来她已经跟眼镜男余小光冰释前嫌,虽然这前嫌余小光不一定知道,但是最大的障碍显然已经消除;二来本次她要找的这位刘晓伟,虽然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毕竟有秦皓、郭海波和吕向阳副部长三张大脸撑着,想来应该不会再发生上次的事件。
杨晓蕊按照流程进入了卫生局的大门,找到刘晓伟的办公室,试探性地敲了敲门,没有人应答。她便站在办公室门口等,不多一会儿,一个脸孔黑黑中等个头的人风风火火地走过来,见到门口的杨晓蕊,主动打招呼:“你是人民医院的吧,快进来,不好意思,刚去领导办公室汇报工作去了,让你等着。”
“啊?”杨晓蕊楞了一下,原来卫生局也不是人人都当自己是大爷,这位刘晓伟刘大秘就热情礼貌地很。
杨晓蕊忙应道:“刘科长您好,我是人民医院宣传部的杨晓蕊,我们吕向阳副部长让我报送一份事迹材料。”
“你是杨晓蕊啊!”刘晓伟似乎更加热情了,主动伸出手来。
杨晓蕊忙不迭地伸手跟他握了握手,又对他上次送贺信的事情表示感谢。
刘晓伟很是健谈,跟杨晓蕊聊了聊事迹材料的事儿,问候了吕向阳副部长的近况,又表扬了郭海波的材料水平,还问起了秦皓的事情。刘晓伟说:“秦皓什么时候有喜讯,记得告诉我一声,他这个人太低调了,我怕他不通知大家。”
两个人正聊得热络,有人敲门。杨晓蕊又一次见到了眼镜男余小光。
刘晓伟介绍:“余小光,咱们市监督所的,现在在局里帮助工作。”
杨晓蕊礼貌地点点头说:“我们见过,上次是余主任帮忙送的材料。”
刘晓伟恍然大悟般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哦!对对对!上次是小光去找你的。你看我这脑子!越是过年,材料越多,写得我都糊涂了。”
余小光面带微笑,客气地准备帮杨晓蕊倒水。杨晓蕊却借着刘晓伟说忙的当口准备离开。余小光紧跟其后,一边对刘晓伟说:“刘科长,我送,我送!”
本次卫生局之行与上次的待遇截然不同,无论杨晓蕊如何婉拒,余小光坚持把她送出卫生局的大门,大概是因为春节假期的原因,门口的保安大哥也没有再问她要访客回单。杨晓蕊顺顺当当地出了卫生局的大门,愈发觉得自己上次的恶作剧属实不应该。
杨晓蕊回到家跟郭海波说起这些的时候,郭海波说:“有什么不应该的?不要跟芦苇似的左右摇摆,对人对事都要坚定一点!”
杨晓蕊问他:“那怎么才算坚定?
郭海波说:“有人帮助你,你就要念着人家的好,该知恩的知恩,该图报的图报;有人打击你,你就没必要对他客气,该反击的反击,该报复的报复。”
“那要是没有能力报复呢?”杨晓蕊继续发问。
“要是没有能力报复,那就躲得远远的!总不能鸡蛋碰石头,对吧?”郭海波说:“说不定哪天,你就有能力了。”
杨晓蕊很好奇,郭海波会怎么回答她的下一个问题:“有能力了就一定要报复吗?”
郭海波回答道:“等你有能力了,你会发现,你可能已经不屑于报复了。睚眦必报,那是小人才干的事儿。”
杨晓蕊说:“郭皮皮,你哪来这么多理论?每次搬出来都是一套一套的。”
“我这些理论,都是自成体系的。”郭海波得意地说:“对于我这样高深莫测的理论家,你要心存敬畏,少让我干家务,少欺负我……”
杨晓蕊趁着他得意,把今天交给刘晓伟的事迹材料拿给他看:“大理论家,你看看我这两天写的材料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