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旭不行了?什么叫姜旭不行了?杨晓蕊的脑子嗡得一声。她顾不得贾迎春处长的脸色,火急火燎地上前打断了他:“贾处,我的一个朋友在抢救,可能情况不好,我得过去看一下。”
贾迎春处长听说了因由,方才收起皱着的眉头,说:“那你快去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杨晓蕊匆匆离开了贾迎春处长的办公室,一路狂奔到抢救室,远远看见挺着大肚子六神无主的沈思思。沈思思整个人傻了一样,呆呆地坐在抢救室门口的椅子上,一句话都不说,空洞的眼神直愣愣地盯在抢救室紧闭的门上,抢救室上方绿色的指示牌上几个红色的大字格外醒目:抢救中……
杨晓蕊顾不上安抚沈思思的情绪,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思思,这是怎么回事?姜旭在里面吗?他怎么了?”
“溺水。”沈思思依然顶着抢救室的门,絮絮叨叨地说:“他因为写材料的事情跟政委翻了脸拍了桌子,局里让他暂停挂职,先回来冷静几天。正好我这两天没有排班,我们俩就去众水桥那里散心,就听见有人大喊:‘救命,有人落水了!’听见呼救,姜旭就跑去救人,他水性挺好的,那人拖上来以后,瞳孔已经放大了,我就赶紧地给他做心外按压。情况太紧急了,我没有注意到,姜旭他没能上来!”沈思思说完,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水性挺好的呀,怎么就没能上来呢?!”
杨晓蕊抱住沈思思,焦急地安抚道:“思思,你先稳住,肚子里的孩子要紧。不是正在抢救中吗?你想啊,姜旭之前受过那么多伤,不是都挺过来了吗?他来你们这里可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命大,不会有事的,咱们耐心等着他出来!”
沈思思在杨晓蕊怀里早已泣不成声:“晓蕊你不知道,溺水超过5分钟,救不过来的概率就很大了。我给那个人做了好几轮的心外按压,压得我实在没有力气了他才缓过来,等姜旭被救上来的时候,再怎么按压他都没有意识了。我自己就是急诊的,这样的情况见得多了,我知道,抢救只是例行程序罢了……”
沈思思说得这样专业,杨晓蕊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她了,她搂着沈思思,恨不得冲进抢救室里看看情况。正心急如焚地不知该怎么好,杨晓蕊看见郭海波火急火燎地冲到抢救室门口。郭海波来的正是时候,抢救室的门打开了,一个身着白色隔离衣戴着大口罩的医生走出来,杨晓蕊认出是急救中心的主任周亚。周亚主任长吸了一口气说道:“思思,节哀吧!”
这消息如五雷轰顶一般,杨晓蕊怀里的沈思思瘫软地从椅子上滑落下去,她身子又重,扶都扶不住,杨晓蕊惊叫:“郭海波!快快快!”
郭海波急奔过来,帮杨晓蕊接住差点滑落到地上的沈思思,一起把她扶到椅子上坐好。沈思思笨拙的身子如失去了骨架一般,瘫倒在杨晓蕊身上。杨晓蕊搂住沈思思的头,伸出手去遮住她的视线,另一只手急切地冲着郭海波摆了摆,示意他们快走。平车从抢救室里推出来,飞快地被推走了,姜旭无声无息地躺在上面,脸上蒙着白色的床单。
郭海波跟着急诊的医生一起推着姜旭去停尸间。急诊的很多医生护士闻讯都围拢过来,扶着沈思思躺到一张病床上,推着她去留观室休息。杨晓蕊看着急诊室里来来往往的人,回想起认识姜旭以来的种种,如快进的电影镜头般恍惚,那样不真实,可这些又都是活生生发生过的。杨晓蕊一时间觉得憋着一股气出不来,心里难过到了极点,夹杂着许多的痛苦、悲伤、无奈、心疼,眼泪流水般掉落下来,为姜旭,为沈思思,为这悲伤的一切……
姜旭是独生子,郭海波犹豫了许久该怎么通知家人。他给白亮打了电话,联系到姜旭的表弟,辗转告诉两位老人这个噩耗。对于老人和沈思思来说,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郭海波感慨地说:“岂止是今晚,他们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再睡个整觉儿了。”
安顿好姜旭和沈思思的事情已经是凌晨,郭海波和杨晓蕊正在开车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都沉默不语,黑夜如同巨大的口袋,迅速地吞噬着车窗外闪过的一切,城市的街道、高楼、霓虹转眼不见。从人民医院到他们住的小区不过二十几分钟的路程,杨晓蕊从来没觉得这样漫长过,眼见着快要到家了,郭海波突然失控地猛打了一把,他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哭了起来……
第159章 只是混蛋
这一夜睡得很不踏实,似乎是睡着了,又似乎是整夜没睡,反正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晕沉沉的。一早还没上班,杨晓蕊就接到贾迎春处长的电话,絮絮地交待了医院集团工作汇报的事情,杨晓蕊只觉得他说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贾迎春处长说:“昨天我跟陈静讨论到很晚,忘记问了,你的朋友怎么样了?”
杨晓蕊还处在悲伤的情绪中,只简单地把情况说了一下。电话那头的贾迎春处长却一下子激动起来:“警察和护士夫妻,一个下水救人,一个心肺复苏,警察牺牲了,护士还怀着孕,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宣传点呀,公安局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咱们医院得抓住这个热点,宣传得跟上!”
杨晓蕊觉得不可思议:“家里人刚死,哪有什么心情做宣传?沈思思本来就怀孕,受了这么大的刺激,这个时候宣传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这样的事情不做宣传,什么事情宣传,这正是需要大面积宣传的时候。”贾迎春处长说:“晓蕊,你既然跟她们两个都熟,宣传稿和事迹材料就都由你来整理吧,得抓紧时间发布出来。 医院集团那个工作汇报还有时间,先放一放。”
对于贾迎春处长的安排,杨晓蕊觉得十分抵触。她想起很多年以前,姜旭为了制服歹徒,手臂受了重伤,到急诊找沈思思的时候,正遇到沈思思跪在推病人的床上做心肺复苏,那个时候她曾经很希望给她们两个做做宣传,事迹稿的开头都整理好了,却被陈安生书记以被抢救的病人死了为由否定了。这次,被救的人是活了,可是姜旭死了,杨晓蕊只觉得心里疼的紧,丝毫不想拿死人的事迹做什么宣传。
杨晓蕊说:“贾处,这宣传稿我是真的写不了,出事的是我的好朋友,我实在是心情不好,不知道该怎么下笔才好。”
贾迎春处长显然有些生气:“怎么写不了呢?这么典型的事迹不做宣传,就让他默默无闻地过去?你的好朋友,你更应该好好地替他们策划策划,这对他们都有好处。”
杨晓蕊还想进一步拒绝这个要求,郭海波却冲她摆了摆手,杨晓蕊于是应道:“好吧!”
扣了电话,郭海波说:“贾迎春说得没错,刚刚出事,这个时候正好是宣传的好时机。”
杨晓蕊很不理解:“姜旭都死了,宣传有什么用?!沈思思还怀着孕,她那么难过不应该让她安静地修养吗?宣传不仅仅是写事迹材料的事情,这样的热点,必然会引起社会关注,各种报道,还有采访,无疑会放大她的痛苦,刺激她的伤疤,你觉得合适吗?”
郭海波说:“合适也好,不合适也罢,姜旭已经死了,沈思思总得往前看。他们付出了这么多,事迹一定得宣传出去,社会影响越大越好。这样可以帮姜旭多争取些身后的待遇,还有沈思思,医院一定会考虑她的待遇问题。还有孩子呢,如果姜旭被评定为烈士,将来他们的孩子上学、就业都有好处。”
郭海波顿了顿,又说:“晓蕊,这都是很现实的事情,感情上我们都很悲伤,可是现实中,我们都得理性一点。”
杨晓蕊沉思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我去上班了。”她看着郭海波情绪低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不禁有些担心:“你没事吧?”
郭海波摆摆手说:“没事,你等我一下。”他说着递给杨晓蕊几份材料,居然是已经完稿的事迹材料,姜旭、沈思思夫妻二人共同的事迹材料,两个人单独的个人事迹材料,还有一条新闻消息稿。
杨晓蕊拿着这几份材料楞在那里,原来郭海波跟贾迎春的想法一致。他昨晚回家之后压根儿没睡,熬了一个晚上,已经把这些材料都准备好了。
郭海波说:“姜旭是我最好的哥们儿,我也算为他尽一份心意吧!”
姜旭和沈思思的事迹足够打动所有的人,加上郭海波的文字功底,英雄警察和白衣天使夫妻可歌可泣英勇救人的事迹以人民医院为源头,迅速在整个夏州形成了强大的传播声势,各种新闻铺天盖地而来,就连省报群众日报的记者也专程赶到夏州进行采访。他们救人的时候,恰好有路人拍摄了现场救援视频,被救的那个人更是携家带口手捧锦旗到医院专程谢恩,见到沈思思的那一刻当场跪地、涕泪俱下,让所有人动容。
除了新闻,各种荣誉亦是铺天盖地而来,见义勇为英雄、最美夫妻、感动夏州人物等等。那段时间,杨晓蕊在宣传处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接待媒体采访,一边起草号召全院向沈思思二人学习的文件,还要筹划设计专题宣传栏、拍摄专题宣传片,还要组织人员与公安局一道组成事迹宣讲团四处进行事迹宣讲。一时间,夏州市人民医院风头无比强劲,名副其实成为夏州市医疗卫生系统的龙头、医者仁心的象征, 远胜市立医院和附院,就连门诊量也迅速增加了几个百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