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斐即便是心里有准备,也被这眼前的恶劣的环境震惊了,她跟着组长的时身后,记录着盘点的数量,口罩紧紧地贴在脸颊上,呼吸急促,有些喘不过气来。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苏斐和一群助理们忙碌着,仓库中的螺纹钢被盘成几个大卷,堆放着,苏斐弯下腰,半蹲在地上, 拿着盘点表一行一行地对照查看着钢筋上绑扎的标签。
她核对完数据,正准备站起,突然觉得心跳得很快,心脏在胸腔里跃跃而出,仿佛要从口中跳了出来,胸口却像是被堵住了,生生的痛,一股腥甜的热力猛然涌进了嗓子眼。
组长正在认真地清点着钢筋,听到身后她的粗重喘息声,回头一看,果然苏斐的神情恍惚,额头上全是汗水,口罩上面大眼睛直愣愣地瞪着他,没有焦点,身体摇摇欲倒。
组长刚想说什么,只见苏斐两眼一黑,身体就软软地向前倒下,他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了苏斐的胳膊,又连忙招呼了旁边两个女生过来,搀扶着苏斐向大门口走去。
组长向着门口的传达室里看门的老头儿点了点头,“老师傅,麻烦您开个门。”
老头打开了小偏门,让他们出去,又递了一张长条板凳给他们,两个女生扶着苏斐在长条凳上坐下来,组长递给了苏斐一瓶矿泉水。
他摘下了口罩,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一盒香烟,点了根含着嘴上,走到不远处点着了,深吸了一口,吐了一个烟圈。
苏斐摘下了口罩,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才觉得自己活了回来。
“这家公司都这个样子了,为什么还要做他们家业务啊?”苏斐抹了抹嘴角的矿泉水,问道。
“以前接下的项目,也得做啊,一般来说不太可能中途换掉事务所的。”组长说,掸了掸烟灰,“都好几年了,半死不活,也没差到要退市的程度,反正就这么混着,每年还得来过一遍堂。”
他摇了摇头,又狠狠地吸了几口烟,在水泥墙上摁灭了烟屁股,扔了。
……
一天的盘点整整快一天,直到傍晚时分,才匆匆忙忙的结束,项目组的成员,一个个都是被这恶劣的环境搞得有晕目眩,胸口憋闷,到了下午更是打不精神来,没有精力一个个准确地清点数字,浮皮潦草地大致数了数,算是盘过了。
……
第二天苏斐晕倒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事务所。
杜谨言在办公室里看数据,见洛华进来,忍不住数落她:“让你带着苏斐跟项目,你第一天就给人家安排去那个地方。”
洛华耸了耸肩,“你和纪凌都说,不要搞特殊化,不要让其他人觉得苏斐需要特别照顾,那我就自行安排啦,正好梁勇他们那个组盘点缺人,就安排她去帮忙,谁知道她果然是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怎么就在现场晕倒了呢。这还怪我咯。”
“你啊,就是有点故意的。”杜谨言撇了撇嘴,“你能瞒得了别人,怎么能瞒得了我……”她笑着用手中的签字笔点了点他,“好啦,见好就收啊,别给人家下不来台,要说是大小姐,好歹也是咱们客户的大小姐。”
洛华吐了吐舌头,她们正笑着,玻璃门被推开,纪凌一脸严肃地推门而入。
洛华心虚,立刻收敛了神情,中规中矩地叫了声:“纪总。”
“苏亚龙去世了。”纪凌开门见山地对杜谨言说。
“啊……”杜谨言也站起身来,“什么时候?”
“昨天上午。”纪凌说。
“欸,这么突然。”杜谨言低低地说。
“也不突然了……”纪凌长叹了一口气,在杜谨言沙发上坐了下来,“从春节前倒现在已经是整整四个月了。”
是的,也不是很突然,从三亚那天匆匆忙忙地飞回,参加亚龙集团的项目,其实已经是四个月了,这四个月中,杜谨言已经见识到了苏家的各色人等,现在,苏亚龙去世了,这一场争夺遗产的世纪大战终于要白热化了。
第33章
亚龙集团发布了公告,股价应声下跌。
连续一周,亚龙股份的股价如同离离原上草,绿幽幽的一片。
亚龙股份又连续发布了几个公告,不日将召开临时股东大会,商议关于亚龙股份接班人的问题,又找了相关媒体公关,连续发了几个软文。
但并没有起到任何效果,股价一直连续走低。
“看来,市场对亚龙股份 的接班人问题很是存疑,苏家三公子并没有获得市场的信任。”杜谨言随手划过手机上的财经新闻,摇了摇头,感叹地说。
她因为职业的原因,不能炒股,因此对市场动态抱着无所谓的态度,这么多年的审计工作下来,早就对股市中的潮起潮落,涨涨跌跌,司空见惯。
“何止是苏家三公子,还有一位郭小慧,郭总呢。”纪凌在她办公室的沙发上, 很惬意地将脚跷着面前的茶几上。
“对了哦,我怎么能忘记她,苏总,依照您的经验,您觉得这次会是谁来多亚龙集团的掌门人呢?”杜谨言有些好奇地问。
纪凌瞥了她一眼。
“按照前段时间的局势,小苏总苏哲应该是可以上位的,不过……”她略略沉吟。
“怎么?难道有变化吗?”杜谨言问道。
“苏哲以雷霆手段动了一帮老人的利益,这些跟随苏亚龙打天下的老人对他很不满,但正是这些人的手里握着亚龙集团散落的股份,正好给了郭小慧拉拢人心的机会,所以啊,很难说。”纪凌轻微摇了摇头,若有所思。
“自古以来老臣都不喜欢年轻的皇后垂帘听政,做个顾命大臣操纵小皇帝该是多么自在的事情。”杜谨言撇了撇嘴,笑道。
“苏哲可不是小皇帝。他可不是年幼无知的同治皇帝,他是近四十的成年人,怎么会让那帮老朽操纵。算了,随他去吧,跟咱们也未必有多大的关系。”纪凌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淡淡笑道。
“对我们的业务真的没有影响吗?”杜谨言坐在沙发上抬眸看着她,不禁问道。她冲着外间的大办公室偏了偏脑袋,无声地提醒着纪凌,外面的大办公室内还坐着亚龙集团的小公主,郭小慧的亲生女儿。
纪凌侧过脸看了杜谨言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问道,“怎么?夏之年他们又对你说了什么吗?”
杜谨愣了愣,她突然涨红了脸,半晌才摇了摇头,“不是,是我自己有些担心。”
“有影响如何,没有影响又如何?”纪凌哼笑了一声。
杜谨言默然不说话。
对于接受苏斐来所里实习,事务所高层内部有不少不同声音,特别是夏之年,曾经不止一次地对杜谨言说,纪凌这么做无疑是自毁长城,授人以柄。
但纪凌全然不为所动。
杜谨言听说有次开合伙人会议,夏之年以此向纪凌发难,说她感情用事,不考虑事态的严重性,如果苏哲上位,他们将丢失亚龙股份这个非常重要的客户。
杜谨言听说,当时纪凌很是霸气地回答说:‘感谢夏总一直以来对亚龙集团的关心。但是我记按照我们事务所的分配原则,都是单独核算绩效的,亚龙集团一直都是我的客户,即使丢了,也不会对夏总的团队有任何影响,您其实不必如此过虑。”
她这一番话暗示了自己并非不知道夏之年一直在背后搞小动作,只是不计较而已。
夏之年心虚,悻悻然不得开口。
这些传闻早就传到了杜谨言的耳中,但是她还是没有想到纪凌问得直接了当。
但,其实也好,她想。
“夏总,的确是找我了解打听过一些审计项目的情况。我想他也是事务所的高层,没有太过拒绝。”杜谨言坦然地看着纪凌的眼睛,“可我也有分寸,并不是毫无保留。”
“理解。”纪凌点了点头,“夏之年的做法合乎常理,你为自己多留一条后路,也是人之常情。”
杜谨言:“……”
她想为自己辩解,却又无从开口,毕竟纪凌说的是她之前的心中所想。
“别担心,我说的是真心话。”纪凌叹口气,附过身,凝视着杜谨言的眼睛,说,“我也给你透个底吧,我已经到了这个岁数了,今年已是本命年,按照事务所的章程规定,还有两年,我就应该退居二线,也很可能到不了两年……我就会退休。”她又深看了杜谨言一眼,加重了语气,“是退休,不是退居二线。”
“为什么?”杜谨言大吃了一惊,“您正是干事业的时候,怎么这么早?”
按照纪凌的资格,她在二线上的位置上,干到六十岁的都可以。
“难道我要一直霸占这个位置?”纪凌白了她一眼,“那你呢?你什么时候才能够有出头之日?”
杜谨言愣住了,她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
纪凌的意思,她是在给自己腾位置?
还是在纪凌的心中,自己对她这个合伙人的位置觊觎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