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与公婆很早便天人两隔的命运不同的是,喜兰和凡江一直相守到生命的最后几年才先后离世,这也许在冥冥中弥补了老孟当年的遗憾,让这相似的生命轨迹最终变成一个圆满的循环。
第3章 竹马青梅
一九五六年, 刚满二十一的凡江与二十四岁的喜兰喜结连理。
几十年后,当外孙女问起喜兰,你是怎么和姥爷在一起的?喜兰竟有些答不上来。
怎么在一起的?是啊,怎么就在一起了呢?
首先可以肯定,两人的婚姻不是包办的。虽然那个年代的婚姻大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然二人的父亲曾经玩笑着定下娃娃亲,也许玩笑当中也多少有点儿认真的成分,但毕竟后来,谁也没再郑重其事地提起过。
是自由恋爱吗?也不算吧。在喜兰的记忆中,她和凡江好像从来没有向对方正式地表白过,也从来没有像如今的年轻人一样真真正正地约过会。
从幼年的相识,到二十几岁成为一家人,好像就是突然而又自然的事情,周围人也没有丝毫的讶异。至于这中间的那段时光,就如同随着屋顶上一日一日冒出的炊烟飘散掉一样,没人过问,了无踪迹。
偶尔,也有一些散碎的蒸汽凝成水滴,落在屋顶,也落在喜兰心底早已模糊的往事上,水滴下面,那些曾经的碎片被放大,拼拼凑凑有时也能依稀辨认出已经渐行渐远的岁月的影子……
喜兰八岁的时候进了村里的小学。虽然古老太太依然不是很理解儿子把孙女送进学校这一举动,但是有了“裹脚未遂”的前车之鉴,即使心里再不乐意,她也只是口头上发发牢骚,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反对。
喜兰上学前疯跑惯了,冷不丁被要求端坐在课堂里,起初十分不自在,她总是望着窗外那几棵大树,心想,如果全班同学加上老师,都能坐在树上听课,那得多有意思。
后来时间长了,喜兰发现那些汉字和数字竟也有点儿意思,那是和疯跑、爬树不一样的有意思。对学习有了兴趣,放学后,她便不总是像过去那样在门前的土路上、在各个院落间“冲锋陷阵”,有时候,还会捧着本书缩在炕上窗边入神地读着。
刘氏每每看到这个场景,便微笑着轻轻地唤婆婆过来看,古老太太倚在门边,看炕上那个静静的小人儿,这才觉出让喜兰上学的好处——疯丫头终于能安静片刻了。
喜兰快小学毕业的时候,个子已经窜到将近一米六了,这让她在同龄的女孩子中很十分显眼。乌黑的头发编成两根粗粗的麻花辫儿,加上同母亲一样的白皮肤,细长眉眼,少女喜兰有着稚嫩的清秀。
古家有女初长成。
毕竟是大姑娘了,十几岁的喜兰不再像小时候一样混在男孩堆儿里,每天弄得灰头土脸。谁也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起,喜兰开始变得十分爱干净。无论是个人卫生,还是全家的卫生,她都十分在意,闲了的时候,她总是帮着行动不便的母亲,把家里家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还隔三差五指挥哥哥们洗衣服,古家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总是晾得满满当当。
有一次二哥被她指挥地不耐烦了,甩了句:你怎么不上树了?脏猴子变成白天鹅了?
喜兰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徐先生说了,爱干净是文明人的表现。
徐先生是城里来的年轻女老师,干净文雅,喜兰很喜欢她,自然也把她的话当成圣旨。
学校的孩子喜欢徐先生的不少,但能称得上是文明人的不多,凡江算是一个。
虽然从小缺少母亲的照顾,但从姐姐凡湘那里学到的好习惯让凡江成了村里最干净整洁的男孩子。
凡江的衣服不多,但永远干净挺括,头发理得短短的,耳后脖颈也是干干净净,再加上挺直的脊背,浓眉大眼,年纪尚小的他,竟有几分男子汉的模样。
喜兰上小学之前,一直没太关注过凡江,虽然他就住在她的隔壁。不知怎么的,喜兰总觉得凡江有点儿怕自己,每次见到,他不是躲在凡湘的身后,就是躲在孟叔叔腿后。喜兰觉得他这个举动有些好笑,因为自己压根儿没想带他玩儿,他比自小己三岁呢,根本玩儿不到一块去。
小学五年级的一次开学典礼上,喜兰才真正注意到这个小三岁的邻居。
凡江是七岁上的学,十岁的他已经是三年级的学生了。学习好,又稳重,再加上有着和村里那些黑不溜秋的男孩子完全不同的白净,开学典礼代表班级发言这种场面活儿,自然是要派给他的。
许多年后,即使很多事情喜兰都忘了,但她始终清晰地记得,十岁的凡江站在青石板搭成的主席台上,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长衫的领子雪白雪白的,他双手攥着那张发言稿,朗声地读着,目不斜视。
台下的喜兰赫然发现,邻居家那个形容模糊的小男孩儿变样了,变得眉目舒朗,和他哥哥,和自己的三个哥哥,和村里许多的男孩子都不太一样,具体哪不一样,她又说不清,想来想去,喜兰下了个结论——凡江可以算是个文明人。
从那天起,喜兰好像才真正把凡江当个人一样看待,不光是人,还是个可以当榜样的文明人。有时候,催促最懒的二哥洗衣服的时候,她也总是会说,你看看你这衣服,都脏成什么样了,你看看旁边凡江的,人家比你小好几岁,比你强多了!
……
我和你姥爷,小时候就认识。
喜兰总是这么回答外孙女的提问。
那你俩不就是传说中的青梅竹马?你俩小时候就在一起了?娃娃亲?
这回答让小姑娘很是惊奇和兴奋,忍不住追问。
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是娃娃亲,上一边儿去!
喜兰故意板起面孔,主动终止了有关自己爱情的“访谈”。
青梅竹马,自己和凡江算是青梅竹马吗?“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好像,当年骑竹马的倒是自己?想到这儿,喜兰不禁“噗嗤”一笑。
本就意犹未尽的外孙女见状,明白了些什么,笑着嚷嚷,哦!姥姥订过娃娃亲!姥姥和姥爷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就说嘛!
喜兰不语,松弛且不似当年白皙的脸上,漫上了一缕红。
第4章 蓝绒线帽
一九四六年,十四岁的喜兰到了该上中学的年纪。然而,是否让喜兰继续上学,着实让老古头疼了一阵。
喜兰的小学岁月基本是挨着抗战的动荡过来的,虽然古家所在的村子较为偏僻,幸运的没有被侵略者的魔爪触碰到,但在那个年月,村里也是人人自危,局势紧张时,村小更是经常停课,战争年代,保命成了头等大事。
好不容易挨到了抗战胜利,本以为能好好将学业继续下去,内战又爆发了。过去,喜兰总是听村里那些有些文化的先生念叨着“生不逢时”,如今,她也终于体会到这四个字背后那悲凉的况味。
喜兰是想继续念书的,父亲老古的内心却十分的矛盾。
一方面,他希望女儿继续读下去。三个儿子中,老大老二前两年陆续成了亲,这两个小子种地是好手,但不是读书的料。老三对做生意更感兴趣,去年到县里的山货铺学徒,据说学得还不错。整个古家的子女,倒只有喜兰这个女孩可能在学业上有点儿出息。隔壁老孟也说,喜兰很有可能成为村里第一个女秀才。
可另一方面,村里没有中学,要想继续念书,就要离家去县里的女中,一周能回来一次就不错了,就算是和平年代老古夫妇都不十分放心,更不用说,彼时内战已经打了将近一年,整个社会还没有从抗战胜利的喜悦中回过神来,就又陷入到又一轮的恐慌当中。
听每半个月回来一次的老三说,县城里如今很不太平,尤其是学生,经常聚在一起搞什么运动,时不时还有些学生被抓起来,女中也有,听说还有死了的。
老三的带来的消息,让老古和妻子陷入了深深的不安。他们隐约也听说过县里的那些新闻,也听老孟说起过,那些学生的行为都是正义之举,都是为民请命。老古打心眼儿里钦佩那些年轻的孩子们,但是作为父母,老古夫妇俩并不希望喜兰成为那正义之举的参与者,甚至有可能是牺牲者,更何况,凭着喜兰的性子,她也极有可能成为那些年轻人中的一员。
于是,思虑再三,老古决定不让喜兰上中学了。喜兰当然不情愿,虽然她没有多么崇高的理想,但还是想走出小村庄,去开开眼界,去看看自己能不能过上一种崭新的生活,而现如今,一向支持自己的父亲却坚决不让自己继续读书,这让她不能理解。
老古花了几天的时间和喜兰讲清利害关系,并答应过两年世道安稳下来,一定让喜兰继续念书。喜兰并没有成为女秀才的执念,在这样混乱的局势下离家念书,她也十分放心不下家里,于是,即使有着些许的不甘心,喜兰还是同意暂时不上学了。但她向老古提了两点要求:一是,一旦天下太平,立刻让她去县里上中学;二是,在中学毕业前,不要给她找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