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之前一样用眼尾微翘狐狸眸着看她,面容苍白胜雪,神情冷淡,却是空空的,像极了溺亡在溪水中,午夜化身魂魄的艳鬼。
他看了许久,久到沈映鱼以为他是在思考,究竟要从什么地方开始开始报复她。
毕竟她死得太早了,早得她都有些惭愧,他都还没有来得及将幼时的痛还给她。
可那又怎么办呢?
苏忱霁,是你自己不来救我的。
沈映鱼埋怨地看他,安静地坐在角落,看着朝自己走来的青年,咬着下唇,动了动唇。
“早来一天,一天就可以了,你就能杀了我报仇啊,笨。”
看着他将自己残破的身体从上面取下来,如同她还没有死那样,低头用手指划过她的眼,鼻,唇,最后颤着指尖摸上她微隆起的肚子。
他从未见过,所以将掌心覆盖在上面小心翼翼地打量,感受有没有脉搏的跳动。
放了许久,什么也没有。
他手指似被烫了般地收回,看着眼怀中浑身凝固血痕的女人,眼底渐渐浮起疑惑。
这怎么可能是沈映鱼,他离开时让她等他回来,她还是鲜活的,红的唇,黑的发,白皙娇嫩的肌肤,会笑,会发呆……无论是哪种神情都不该是如今这样。
破败得像被人随意丢弃的一件撕扯坏了的旧衣,安静得了无声息。
“走了,我们回去。”
他进来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徐徐如雪,半分情绪都无,纤浓的眼睫轻颤,眼眶洇出一圈粉红的痕迹。
很漂亮。
沈映鱼飘在他的周围,很想要去掰开他薄薄泛红血丝的眼皮,看看他到底是什么神情,但她什么也做不了。
苏忱霁抱着怀中的她往外行去了。
许是地牢太破旧,也有可能是她太重了,他好几次险些绊倒,最后竟有些跌跌撞撞的狼狈意味。
可他是苏忱霁啊,她从未见过他狼狈的一面。
冬雪好大,银装素裹的天地,火树银花般旋目。
今日好像是除夕,外面应该很热闹。
沈映鱼以为鬼魂都怕阳光,所以待在阴暗的地方许久都不敢出去,眼睁睁地看着他红裳如雪的风华背影渐行渐远。
后面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苏忱霁别拿走我啊,别把我葬在地里腐烂,去天空,去长河。
所以她跟上去了。
……
熟悉的院子,分明刚到除夕却连个喜庆的灯笼都没有。
许多沈映鱼认识的人都在院子里站着,偶尔会笑的许浒,不苟言笑的武寒,还有傲气可人的涟漪,他们都站在院子里垂着头不敢看苏忱霁怀中抱着的女人。
沈映鱼如往常一样,看见涟漪站的位置疾步上前,立在她的身边,尔后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她已经死了,不需要和她们一起迎接苏忱霁回府。
沈映鱼泄气地蹲在地上,眼神幽怨的望着进屋的男人,眼眶却莫名酸涩。
涟漪没有看清主子怀中的女人,她被宽大的衣袍裹得紧紧的,连发丝都没有露出来,以为沈映鱼被找到了,翘首以盼的虚虚垫着脚,想等着主子离开后进去看她。
但等了许久,院子里的武寒和许浒都离开了,主子还没有从里面出来。
涟漪心中不安,不敢离开就守在外面。
天又黑了。
昏暗的房间连一盏灯都没有,沈映鱼生前怕黑,睡觉都爱点一盏小灯在床头,如今不用点灯却能看得清清楚楚。
简陋的榻上躺着两人,或许已经是一人了。
清雅绝伦的青年双眸紧阖似在沉睡,双手紧箍着怀中裹着的尸身,好似怕她醒来就会跑。
他的脸色越发透明,手腕的血顺着她的肩膀不断地滴落,雪白的褥子被鲜血洇湿了都没在意。
沈映鱼坐在脚榻上,趴在榻沿一眼不眨地盯着。
她跟来得晚,一进来便是这副场景,他的手腕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受伤了,很多血,不停地流,他却睡得很沉。
刚开始她想叫醒他,让他去包扎伤口,但他根本就听不见,只能坐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血,沾满了她快要腐烂的身子。
“主子。”
门口有人在唤他。
房间内依旧静悄悄的,好似根本没有人,但武寒却知道他就在里面。
想起白日主子从外面抱回来的人,武寒忍不住蹙眉,那女子早已经没有气息了,而且尸身也隐约有股腐烂的味道,不安排下葬却将尸体还留着,甚至晚上还抱着同眠。
“主子,玉大人求见。”武寒想不通主子的心思,又将声音提高了。
本以为依旧没有人应声,但这次门却开了。
武寒下意识看过去,心中怪异更甚,觉得主子像一块落在水下的玉,玉身出现裂痕,好似快碎了。
“他作何而来?”苏忱霁视线落在武寒的身上空得毫无情绪起伏,身后的黑暗好似要将他最后一点惨白都要吞噬。
武寒莫名打寒颤,张口欲要回答,他却露出了然,冷白修长的食指竖立在唇边做着噤声。
“嘘,别让她听见他来了。”他眼尾微红的对武寒道。
她想嫁给那个男人,她说喜欢那个男人,现在他来了,她万一和他跑了呢?
这般想着苏忱霁突然往前跨出门,将门紧阖上,握住门扣的手在颤抖,冷静地转头看着武寒腰上的匕首:“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