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惇没有伸手去接,他只觉如冷水浇头一般,方才片刻的快乐转瞬间便被这突如其来的痛楚磨灭了。他目光微微闪烁着,温言道:“阿瑶,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可是,你身边就当真多一个我么?”
菱歌低着头没说话,她想象得到他的目光,一定干净澄澈,若在五年前,她一定不敢直视这目光,只可惜,现在是现在。
杨惇见她低着头不说话,只当是自己的话说得重了,忙道:“是我太急了,对不住……我可以等,也不会再来烦你,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再寻我说此事,好不好?”
“菱歌……”他笨拙地想要安慰着她,想要把她揽在怀中,却终究收回了伸出的手。
他不得不考虑她的境遇,她的想法,不能逾越一步,更不能让她陷入这宫廷的漩涡之中。
他立在她身侧,俯身望着她,像是等待一场迟来的判决,他无从申辩,只能等待而已。
杨惇蹙着眉,像哄孩子似的,低声道:“我再不送东西来了,再不让你为难了。你不喜欢的事,我都不会再做,好吗?”
菱歌终于抬眸看向他。
杨惇心底顿时涌起一抹希望,他的目光瞬间轻了几分,又柔了几分,他目光深静,像是平静的湖水,让人望着便觉安宁。
他低下头去望着她,手缓缓向着她的手覆上去,朝着她的唇上吻过去。
可在离她的唇分毫之处的地方,他又停了下来。
他心中明明情溢似海,潮涌浪推,面上却只得克制。
克己复礼,这是他常做的事。可今日却尤其艰难。
他将所有的奢望与贪恋吞回,任凭胸口被撞得生疼,哪怕肝胆俱裂,也不敢逾矩一步。
她却只是轻笑,向后退了一步,将锦囊塞在他手中。
“阿瑶……”他轻声唤她的名字,嗓音哑然,心底却是一沉。
菱歌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望着他,道:“五年前,你为何不来?”
杨惇瞳孔猛地一缩,道:“阿瑶……”
“五年前,你为何不来呢?”菱歌望着他,眼角犹有泪痕,眼底却无比清明,替他回答道:“杨公子,你舍不下家族,舍不下道德忠义,所以,我等不到你。”
“阿瑶……”他隐忍而痛苦地望着她。
一瞬间,他便全明白了。这苦痛锥心刺客,他却避无可避。
原来她承认一切,不是要和他在一处,而是要让他死心。
“所以,我不敢留你在身边了。”她轻声道。
我怕你再一次将我抛下。
杨惇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只觉心如刀绞,周身的血液冷得像是凝固了一般,好像他的灵魂都被抽走了,终于,他忍不住恸哭起来。
是啊,到底第一个放手的人,竟是我啊!
*
菱歌强忍着不去看他,直到走出很远,她才敢回过头来。
她缓缓拢起手指,捂着胸口。
埋藏了多时的话,竟这样轻易地说出了口。她本以为自己会不忍,却没想到,真正面对的时候并没有那么难以启齿,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
造化弄人,情深缘浅,其中滋味原是这样。
她释然地告别了从前那个贪恋情爱的谢瑶,从今日起,她便只是菱歌了。
“菱歌!”
是倩蓉的声音。
菱歌赶忙收拾了情绪,回过头来,道:“倩蓉,你怎么在这里?”
倩蓉笑着道:“如今该唤你‘令人’了。”
菱歌笑着道:“你少打趣我了。不过是个称呼,你还是唤我的名字就好。”
倩蓉道:“我就说,你不是那样会摆架子的人。大家都说你争气,很是羡慕,不过潘司药倒不大高兴,她很担心你。”
菱歌点点头,道:“司药身处高位,自然知道其中艰难。”
倩蓉说着,将手中空了的食盒抬了抬,低声道:“这些日子宁贵妃娘娘胎像不太稳,孟太医费了不少心思,我想着多帮帮他,送药膳便殷勤着些。”
“娘娘怎么了?”菱歌担忧道。
倩蓉道:“没什么事,不过是身子有点虚,我想大约是上次落水受了寒的缘故,多吃些温补的东西也就好了。”
菱歌道:“这是大事,你万不可私自做主。”
“我明白,都是孟太医看过了才让我做的,娘娘身子矜贵,我不会乱来的。”
菱歌这才略略安心,道:“有你替我照顾娘娘,我也就放心了。”
倩蓉道:“娘娘明白你的苦处,没有半分怨你的意思,你们这样心心相惜的主仆也真是少见。只盼着太子殿下大婚之后,再想法子把你要回来。这些日子陛下日日来陪着娘娘,我瞧着娘娘倒比从前更得宠,等陛下的气完全消了,想来把你要回来不是难事。”
菱歌道:“我也是如此想。有陛下陪着娘娘,娘娘的心情好了,自然也就不会再生什么怨怼了。之前也是因为淳妃的缘故,娘娘的心思才敏感了些。”
两人一路说着,转眼就到了御膳房,菱歌不敢再和倩蓉多言,只怕旁人看到了反而不好,便嘱咐道:“倩蓉,宁贵妃娘娘的事还请你务必当心,不能错一分一毫,这些药膳,宁可不做,若是做,便一定不能假手于人,更不能私自动孟太医的药方。明白吗?”
倩蓉点点头,道:“我省得的。菱歌,你照顾好自己,等娘娘平安诞下孩子,我们就能松一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