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骑着共享单车从她身边过去，有人在路边发传单，有人埋头与她擦肩而过。
大家都行色匆匆各自繁忙。
一切都那么真实。
可在晏瓷眼里，一切又那么不真实。
四月的天，海棠花挂满了枝丫，风轻轻一吹就飘落一地。
晏瓷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起身往宿舍的路走去。
而627年前的四月的这个夜晚，荆州府的晚风褪去了春日的暖意，裹挟着彻骨的微凉，扫过偌大的湘王府庭院。
整座王府沉寂得骇人，楼阁肃穆，灯火稀疏，连檐下风铃都不敢轻易发出声音似的。
只剩一轮孤冷圆月高悬天幕，冷冷映着满园空寂。
后院里雾气深重，沾在脸上，片片寒意。
月台青石上，设了一方小几，上头摆着一壶酒，两只酒盏。
朱柏只着一身简约的青色道袍，玉冠束发。
他抬眸望着天边孤月，沉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闻玄远坐在对面，月色落满他的眉眼，竟满是化不开的沉郁。
两人相对无言，良久，闻玄远率先抬手，抿了一口清酒，打破了这无边的寂静。
他目光沉沉落在朱柏淡淡的眉眼上，低声开口：“晏娘子自那日起，至今未醒，王爷可有办法？”
话音落下，庭院再度陷入寂静。
朱柏缓缓收回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他轻轻摇头：“本王也没有办法。”
自桃林回来的第二天，晏瓷便一直陷入深沉的睡眠中。
她的肤色仍如平日里那样白里透红，唇色也带着淡淡的粉，脸颊毫无半分病气，连眉梢都舒展着，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二致。
可她就是没有醒。
朱柏坐在榻边，守了她三天三夜。
她睡得那样沉，那样安稳，无论他在她耳边如何唤她。
时至今日。
她一直在睡。
只是没有醒过来。
也终于明白，为何桃林那日他心底会莫名生出异样。
原来是因为这而来。
闻玄远静静凝视着他，握着酒盏的指尖猛地收紧，语气凝重万分。
“王爷可知，曹国公李景隆已经奉旨举兵，正连夜赶往荆州，兵马距此已然不远。”
“从代王被废的消息传出，本王就知离这一日不远了。”
朱柏的声音很轻，被微凉的晚风揉得细碎：“所以，本王今夜才会叫你来此。”
闻玄远看着他平静的神情，心中顿时百感交集：“王爷早已想好了退路？”
“何来退路可言？”
朱柏轻轻笑了一声，月色落在他清俊的眉眼，笑意温润：“闻千户可还记得那日本王说，望你记得当日的恩情？”
闻玄远一怔，尔后点了点头：“说吧，王爷想求什么？”
“那便带着晏瓷，离开这里吧。”
闻言，闻玄远双目大睁，不可置信地看着朱柏。
他预想过朱柏的所求，或许是求一线生机，或许是求保全将士和百姓，哪怕是最卑微，最不入流的苟活法子，他都想过。
可他唯独没有想到，朱柏最后求的，从来不是自己的生路。
“……为什么？”
闻玄远听见自己声音发哑，带着难掩的震颤。
朱柏抬眸望着天边的冷月，神色坦荡。
“因为本王是太祖高皇帝的儿子，本王姓朱，骨子留的是皇室血脉，朝廷罗织罪名，指控本王私造宝钞，蓄意谋反，桩桩件件，皆是死罪，可你我皆知，削藩之心已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转头看向闻玄远，眉眼中带着恳切：“如今王府属员皆已回京，本王已无牵无挂，唯独晏瓷……你带她走吧，无论她何时醒来，替本王护她一世周全，便算是报答本王当日恩情。”
夜风灌进衣袍，吹得闻玄远渐渐生出一种窒息感来。
他身为镇抚司锦衣卫，奉命潜入湘王府。
最初的使命，便是暗中监视朱柏，搜罗他跋扈越制，图谋不轨的罪证。
可他所见的朱柏，从来不是朝廷口中蓄意谋反的逆臣。
他亲眼见朱柏勤政爱民，体恤荆州百姓，亲眼见他治军严明，守一方安宁，亲眼见他私开粮仓，散尽存粮救济流民。
从未纵容部下作乱，从未依仗藩权跋扈。
朝廷罗织的所有罪名，他从头到尾，半点实证都未曾见过。
他心知肚明，所谓谋反，私造宝钞，全是新帝为扫清藩王势力，硬生生扣在朱柏头上的莫须有罪名。
若是晏瓷醒了，见不着朱柏，她会怎么办？
她会不会怨他没有救朱柏？
“你还不明白么？”
见闻玄远面上犹豫，朱柏唇角绷成直线，隐忍的恼怒藏于眉眼。
“若本王上京自辩，到头来也只会落得被终身囚禁到死的惨局，若本王反抗，荆州府的百姓何其无辜，若本王投入燕王阵营，如何对得起君父当年的教诲，本王没有任何退路，本王更没有活下去的路！”
“本王乃朱氏子嗣，守的是家国风骨，不是苟且偷生，本王可以死，可以殉城，却绝不能逃，更不能俯首受辱，任人拿捏。”
“他们不给本王生的选择，那么本王可以自行选择怎么死。”
这番话落下，闻玄远心口轰然一震，浑身气血仿佛瞬间凝滞，心底掀起滔天巨浪，久久无法平息。
愧疚、震撼、敬佩与酸涩死死堵在喉头，让他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月色寂寂，落满青石月台。
朱柏依旧端坐在石凳上，身姿挺拔端正，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佝偻颓败。
哪怕身陷绝境，前路尽是死局，他依旧守着与生俱来的体面与傲骨，眼底毫无半分畏缩。
事已至此，闻玄远收起所有心绪，随即起身撩起衣摆。
只听‘嘭’地一声，是双膝重重跪地发出的沉厚声响。
他脊背挺直，头颅微垂，行的是臣子觐见亲王最正统，也是最隆重的四拜大礼。
这一跪，无关君臣规制，无关朝廷使命，只为敬他一身风骨和赤城。
“下官闻玄远，遵命。”
闻玄远声音沉哑哽咽：“下官必拼尽余生，护晏娘子一世安稳，不负王爷所托。”
夜色依旧浓稠如墨，湘王府不远处的某条暗巷里，一道纤细狼狈的身影，正摇摇晃晃，步不着调的从巷内艰难走出。
此时秦惠衣衫凌乱不堪，满身泥土，仔细一看，她整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温婉模样。
半边脸颊颧骨处高高隆起，嘴唇裂开好几道口子。
而另外半边脸颊布满狰狞血污，血水正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染红了大半边衣裙。
她步子迈得极度虚浮，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便会栽倒在地。
她咬着牙，扶着墙一步步往王府的方向走。
一枝老旧的木簪被她紧紧握在手中。
木纹斑驳，样式普通，是她发间唯一的发饰，
木簪的一端有什么液体正一滴一滴在地面上绽开花。
而昏暗的巷子深处，地面上静静躺着一具刚刚停止呼吸的尸体。
他双目大睁，嘴巴微张，脖颈处有好几个血肉外翻的血洞，正不断往外冒着血。
是赵骞。
第49章 ：终章（2）。
如同倒时差一般。
一时半会儿晏瓷有些难以适应突然再回到现代的生活。
就连周遭的环境和空气里弥漫的气息都让她有些不习惯。
心口空得厉害，像被生生挖走了一块。
她怔怔地看着雪白的天花板许久，直到天将将亮，晏瓷再也承受不住这样压抑的窒息感，她抓起一旁的手机果断地点开了购票APP。
指尖忍不住的颤抖，目的地只有三个字：荆州站。
最早的一趟高铁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发车，她几乎是凭着本能订了票，然后胡乱抓了件外套就往外跑。
没有攻略，没有计划，甚至没想好去了要做什么。
无论是一场梦境，还是一场真实经历过的奇妙之旅。
她只是迫切地想要去那里，去离他最近的地方。
高铁一路向南，晏瓷靠窗坐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林立慢慢变成连绵的绿野。
到站时，正午的风夹杂着江水的湿润扑面而来。
四周是规整林立的现代化建筑和穿梭的车流。
晏瓷第一站去的是古城墙。
斑驳的城砖爬满青苔，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沉默地伫立着。
城墙还是那道城墙，但城门口挂的不是明朝的灯笼了，是仿古的红色塑料灯笼。
城门前也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几个字。
晏瓷指尖轻轻贴着粗糙的墙面，想起这道城墙之上，与他曾共赏雪夜。
又想起李嬷嬷与她提及，他与赵知府争执的那天，也是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