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风静，花落无声。
朱柏走得极慢，仿佛想把这段并肩相背的路，走成一生一世。
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温柔又酸涩。
“那便不靠史书。”
顿了顿，他轻声道：
“史书是后世人写的，可我的一生，为什么不能由你来写，你不是说过么，以你的眼眸为笔，以与我相伴的岁岁朝夕为纸，史书如何写我都无妨，只要你记得，我的一生，就不算无人知晓。”
晏瓷的眼泪瞬间决了堤，她只得把脸埋得更深，任由温热的眼泪悄悄浸湿他的衣衫。
转瞬无痕。
她不敢让他察觉，只能死死压住哽咽，哑声再问：“那……如果我连你也忘了呢，如果我回来后，彻底忘了这一切，忘了桃林，忘了今日，忘了你，我再也写不出你的故事，怎么办？！”
这是她最怕的结局。
她怕再像六年前一样，被迫安排死在他面前，被迫收回了所有与他有关的记忆。
怕来日重逢，再一次对面不相识。
朱柏的脚步彻底停下。
整片桃林的风声仿佛都静了。
“那我就替你写。”他沉默良久，声音温柔至极：“在你离开后，我会把所有与你有关的点点滴滴一一写出来，即使史书不留我，岁月不留我，我便亲手，把我还给你。”
晏瓷浑身发颤，埋在他的背上，死死咬着唇，才没让哭声溢出喉咙。
他看不见她哭泣的模样，可她声音里压不住的颤抖，清清楚楚钻进他的耳里。
朱柏的心骤然发紧，酸涩密密麻麻缠满心口。
他太懂这种预兆了。
她今日突如其来的感伤，只字未提恢复了记忆，可话语里满是离别。
他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苦涩，稳了稳心神，轻声反问，声音温柔又小心翼翼：
“阿瓷，换我问你可好？”
“……好。”
“倘若来日世事难全，我落得潦倒收场，世人皆误解我，连史书都不肯为我说一句公道，到那时，你若还记得我，心里的我，会变么？”
晏瓷几乎没有犹豫，哽咽着轻声回：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不信史书，不信世人，我只信我眼中的你。”
“史书如何定论，千秋如何评说，都与我无关。”
“我的史书里，朱柏永远是心怀大明，勤学守礼，温柔赤诚的湘王。”
朱柏喉结剧烈滚动，眼底瞬间湿热。
他缓缓抬脚，继续往前走，托着她膝弯的手，紧了又紧，像是想把她牢牢嵌进自己余生里。
“好。”
他轻声呢喃。
又走了长长一段路，直到桃林边缘，能看见远处马车的影子，朱柏这才慢慢蹲下身，小心翼翼将晏瓷放了下来。
好在有这段路程做掩护，晏瓷的神情恢复了不少。
却仍掩盖不了泛红的眼睛。
他却只当一切都没发生。
仿佛这一路的问答不曾存在。
朱柏伸手扶着她的腰，指尖稳稳扣住，等她站稳了也没立刻松开。
两人站在桃林入口，眼底都盛着释怀的笑意。
“走吧。” 扣在她腰上的手改牵起她柔软的手：“落夜了，晚上凉。”
“嗯。”
晏瓷点点头，回握住他的手。
……
今夜注定是个不平凡的夜晚。
自踏入寂静书房的那一刻起，铺天盖地的沉冷与孤寂，从四面八方将朱柏层层裹挟。
书房未点灯，昏沉的月色透过窗棂，斜斜落进屋内，映得案上两封静置的文书格外刺眼。
皆是南京千里加急送来的密件。
朱柏缓缓落座，身姿依旧挺拔，却莫名透着一股被抽走气力的单薄。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最上方那一封邸报。
代王朱桂以“虐民跋扈、不守藩规”被劾，削去全部护卫，废为庶人。
并且押解回京圈禁，永世不得出府。
一纸文书，轻飘飘敲定一位藩王的半生结局。
曾经的皇室宗亲，转瞬沦为阶下囚，半生荣光尽数归零。
朱柏指尖轻轻按压过纸面，眼底无半分波澜，只剩一片通透的苍凉。
他太清楚了。
代王性情桀骜张扬，尚且落得如此下场，更何况是他。
他主动开仓赈灾，私调护卫救流民，在朝廷眼中成了收拢民心，拥兵自重。
然而这从来不是对错之争，只是新帝坐稳皇权，势必铲除所有藩王羽翼的必然棋局。
他缓缓放下代王邸报，指尖移向下方那封规制更严，印鉴鲜红的正式圣旨行文。
纸张厚重冰冷，朱红官印鲜艳刺目。
通篇文字，字字诛心。
新帝下令，湘王府所有长史、教授、纪善等朝廷派驻属官，三日之内尽数收拾行装，启程回京听候核查，另行任用，不得滞留荆州府。
紧随其后的，是更彻底的夺权旨意——
即刻裁撤湘王府三护卫，尽数解散护卫军卒，收回所有藩王兵权。
自此，湘王再无半分守备之力。
一纸诏令，釜底抽薪。
削属员，是断他左膀右臂，收兵权，是拔他立身根基。
短短两道文书，便将他经营数年的湘王府，彻底架空成一座空壳牢笼。
屋内暮色渐浓，光线愈发昏暗，将他的身影拉得孤长落寞。
朱柏静静坐在案前，久久未动，没有震怒，没有不甘，更无半分辩驳的念头。
不知坐了多久，也不知什么时辰。
朱柏轻声开口，声音暗沉又嘶哑。
“传闻玄远。”
第48章 ：终章（1）。
“景元阁所藏典籍，经部一百二十种，史部八十七种，子集一百五十余种，建文元年四月十三日，湘王朱柏自焚，阖宫俱焚，藏书无一存世，这是明初私家藏书史上损失最惨重的一次……”
明亮刺眼的白光，嘈杂细碎的人声，还有耳边清晰又枯燥的讲课声。
晏瓷猛地睁开眼睛。
她怔怔地盯着眼前的桌子，桌面上正摊着一本翻开的书。
旁边的女生正低头玩着手机，察觉到她的动静，又见她一脸茫然失神的模样，不由得一愣，忙小声凑近问：“小瓷，你这是什么表情啊，睡懵了？”
晏瓷愣了一下，木木地偏过头，是同寝室的室友兼好友姜欣欣。
看着她圆圆的脸，再扫了一圈此时此刻身处的环境，竟令晏瓷平白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欣……欣欣？”晏瓷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急促又忐忑：“现在是……哪一年？”
姜欣欣彻底被她问懵了，抬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好家伙，莫不是真睡傻了吧，还哪一年，今年不就是正常年份吗，2026年啊！”
说着，她上下打量了晏瓷两眼，见她眼神空洞，脸色发白，不像是故意开玩笑。
“我说你是真能睡啊，从上课铃响一直睡到现在，都快要下课了，老张连着看了你好几眼呢，我都替你捏把汗。”
晏瓷僵在座位上，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所以，她在明初的所有经历，只是一场梦中梦？！
晏瓷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明实录》。
翻开的那一页上赫然是关于湘王朱柏的介绍：“湘王柏，太祖第十二子。洪武十八年就藩荆州。性嗜学，开景元阁，招纳俊乂，日事校雠。建文元年，有人告柏谋反，帝遣使讯之。柏惧，无以自明，阖宫焚死。”
她怔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
讲台上，老张还在讲：“……景元阁的藏书，很多是宋元孤本，世间罕见，朱柏本人也很有校勘功底，他在不少书页上留下了批注，可惜全烧了，我们现在能知道的，就只是《明史》里这几句话，一个藩王，在荆州经营了十几年的藏书楼，一把火全没了。”
教室里有人叹气。
姜欣欣也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好可惜啊，若是能留一些下来，也算是给我们这个专业的毕业生一些就业机会了。”
晏瓷下意识将《明实录》合上。
她的手指按在封面上，指节泛白。
“小瓷，你真的没事吗？”姜欣欣偏过头来看她：“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晏瓷松开手，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她靠在椅背上：“就是做了个很长的梦。”
“什么梦啊，搞得跟元气大伤似的。”
“……记不清了。”
下课铃适时响了。
教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姜欣欣一边将课本往书包里塞一边道：“要不你先回宿舍休息吧，我去给你带饭，你现在看起来真的很吓人。”
“……好，我先缓缓再回宿舍。”
不一会，整个教室只剩下晏瓷一人。
出了教学楼，校园里人来人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