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卸下藩王自有的威仪，陪她胡闹，看她嬉笑。
心甘情愿做她身后为她遮风挡雨的大树。
将所有的温柔与偏爱，尽数给了她一人。
他陪着她，一年又一年。
她说年纪太小不能圆房，她说他还未成年，有罪恶感。
总之她有层出不穷的理由，可无论是什么离谱的借口，他从来都只无奈地笑笑，从不勉强。
他从来都尊重她的意愿。
直到成亲近四年，两个赤诚相对的人，终于彻底交付彼此。
得知怀有身孕的那一刻，两人开心得数日里睡不着。
初为人母的喜悦填满了心口，可也从那时候开始，她变得格外敏感多愁起来。
无数个深夜，她看着身旁熟睡的朱柏，好几次都忍不住想坦白一切。
想告诉他自己的来历，想和他好好过日子，把孩子生下来，安稳相守一辈子。
记忆流转飞快，眨眼间是两人抱着刚出生的双胎幼女画面。
眉眼间的喜悦快要溢出来。
那一刻，她想，若回不去自己的时代，他们一家四口，就这样一直安稳下去多好。
她想要改变他的历史结局。
她要告诉他如何提前规避这一切的发生。
然而，这个想法冒出来的那一晚，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明明前一天，他们还依偎在一起说着往后的日子，她还满心欢喜期待着未来的幸福生活。
于是她自然而然地，要将建文元年来到之前，想办法诈死避开朱允炆的耳目这句话说出来时，下一秒，天旋地转，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拽住了她的咽喉。
太突然了。
还搂在怀里的女儿骤然凭空消失。
她来不及告别，来不及解释，甚至来不及再多看朱柏一眼，就被彻底送离了这个世界。
再次睁眼，她回到了现代。
与朱柏所有的一切，他们的孩子，他们数年的相守，全都被彻底清空。
一晃六年。
画面慢慢褪去，所有被封存的记忆，清清楚楚回到了她的脑海里。
“所以……这一次，我重新回来了，来到了他自焚的前一年，所以，我，我就是湘王妃？”
晏瓷泪眼朦胧的望着少女，嘴唇颤抖着，不敢置信。
“是的。”
少女随之也红了眼。
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晏瓷轻声呢喃：“难怪……难怪我总觉得他对我格外不同，可是他为什么不说……”
“可能他不敢吧。”少女摊摊手，语气通透又温柔：“你走后，他像行尸走肉般活了六年，六年后原本消失的你又突然出现，又全然不认识他，他怕告诉你真相，会吓走好不容易回来的你。”
“而且，自周王被废后，他应该更怕与你相认了，怕自己的处境无法保护你，怕平白将你连累。”
晏瓷沉默良久，轻声问出最在意的问题：“那他……知道自己未来的结局吗？”
少女闻言点了点头，又轻轻摇头：“不知道……吧，但是，他这么聪明的人，早晚会猜得到。”
晏瓷再次陷入沉默中。
“可我若是在这个离开了，他就孤身一人了。”
许久后，再开口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朝廷马上下令遣散王府所有属员，就连兵权也被迫交还，风雨绝境，只剩他一个人了。”
“这就是见证历史最温柔也最残忍的地方呀。”
少女耸耸肩：“那你要陪着他，陪他走完他该走的人生吗？”
“我不知道。”
晏瓷抬眸，望着眼前鲜活明媚的自己，忽然轻声问：“你呢，你会遗憾么，遗憾不能留在他身边，陪他走到最后？”
少女弯起眉眼，春风拂过，落满一身温柔桃花：“会遗憾，但不后悔。”
“能遇见朱柏，能被他偏爱，能陪他一程，能看到史书中没有写完整的他，已经是我们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了。”
“我们本是过客，能借一场时光，与他相知，相爱，相伴，已然圆满。”
漫天桃花簌簌飘落，梦境温柔绵长。
没有风雨，没有绝境，没有离别。
只有两个自己，隔着时光，隔着过往与未来，静静相对。
少女站起身，拍拍裙摆上的落花，对着她轻轻挥手：“好啦，真相全部解锁完毕，该告诉你的，该让你懂的，我都一一说清了，剩下的，就交给你自己啦。”
“你若执意告诉他历史结局，那么你会再一次被剥夺与他所有有关的记忆，所以，不要勉强自己，不要为难自己，你不是说过么，随心所向……好好告别，好好珍藏，然后，好好回归你自己的人生。”
话音落下，漫天桃花缓缓褪色，温柔春光慢慢消散。
眼前明媚的少女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
“若是面对不了，也没关系的，我想，他也不想看到这样痛苦的你。”
晏瓷猛地睁开眼，从绵长的梦境里彻底清醒。
第46章 ：桃林。
像是睡了很久很久，又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总之，这一觉她睡得可谓是酣畅淋漓。
此时此刻，她只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轻快。
手脚都有了力气，连视线都清明了不少。
她撑着坐起身子，发觉连日来的疲惫感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是脸上的笑意才浮出没一会儿，又默默地褪了下去。
梦里那些令人回忆无穷的画面，还清清楚楚印在脑海里。
晏瓷坐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心里无端就忐忑起来。
她不确定这到底是一场幻梦，还是真实存在的过往。
可每一个画面又那样的熟悉，仿佛她真的曾经经历过。
晏瓷定了定神，一把掀开被子下了床。
眼下唯一可以解惑的，看来只有朱柏了。
思及此，晏瓷匆匆忙忙梳洗出门，倏然在回廊上撞见邵教授从书房方向走过来。
他眉头此时拧成一团，脸色也极为沉重，走得又急又重，连头都没怎么抬。
瞧见晏瓷站在廊下，邵教授脚步一顿，勉强收敛了神色：“晏姑娘。”
“邵先生。”
晏瓷屈膝福礼，看他神色不对，多问了一句：“先生这是……从书房出来？”
“嗯，与王爷商议些公事。”
邵教授含糊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郁气，也没多解释，只微微颔首：“老夫还有事，先行一步。”
说完，便匆匆转身离去。
晏瓷望着他火急火燎的背影，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连带着那份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期盼也随之淡了一些。
她隐约猜到邵教授为何这般急切。
也隐约猜到他们争执的结果。
压下快要翻上来的酸涩，晏瓷轻轻拍了拍双颊，又深吸了一口气，脚步轻快地往书房走。
才走到门口，朱柏像是听见了脚步声，先一步放下手中的册子站了起来。
见她掀帘进来，立刻从案后绕出来，目光随之落在她脸上。
“怎么起来了？身子好些了吗？头还晕不晕？可有吃了早饭？”
一连串问了好些问题，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朱柏忙轻咳一声：“我只是……”
“我好多啦！”
晏瓷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暖又酸，她只弯着眼笑了笑，语气轻快：“睡够了自然就精神了，你看，我现在头不晕了，走路也利索了。”
她说着还转了一圈，最后微微抬了抬下巴，让他仔细打量自己。
朱柏垂眸看着她，见她脸色虽仍苍白，却终于有了几分往日的灵动，一直紧绷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气色确实好了许多。” 他顺着她的话笑了笑：“既然精神了，也别久站，仔细再受了凉。”
“不打紧的。”
晏瓷摇了摇头，余光忽而瞥见案桌上两封文书，她暗暗咬了咬唇，面上仍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今日阳光这么好，王爷，我想要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朱柏微怔：“去哪？”
“城外那片桃林。”
晏瓷认真地望着他：“春暖桃花开得正艳，我想去看看。”
朱柏的呼吸顿了半拍。
城外那片桃林，是他们来到荆州府后，年年春日必去的地方。
自她离开至今，算下来，近七年没有去过了。
他定定地看了她几秒，见她眼中含着雀跃，只轻轻点了点头：“好，你稍等我片刻，我去换一身轻便的常服，再让护卫备些点心，热茶带上。”
“简简单单就好，人多反而不自在。”晏瓷连忙拦住他。
朱柏失笑：“好。”
春日的桃林开得轰轰烈烈，粉云压满枝桠。
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铺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还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晏瓷走在前面，裙摆扫过花枝，沾了满身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