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连忙转移话题。
“我不饿的……王爷可是因为城外流民的事而烦心？”
朱柏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他沉默片刻，索性放下书，将近日与赵知府之间的冲突，还有王府属员的规劝，尽数说与她听。
晏瓷凝神听完，微微凑近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红晕：“王爷，我很开心。”
朱柏微怔，抬眸看向她，满眼疑惑：“开心？”
“是呀，其实问完后我就后悔了，万一您不愿意说怎么办，毕竟您从来都只将事藏在心里，没想到您竟然真的说出来啦。”晏瓷眼里含着雀跃：“您愿意同我分享，那我定当为您解忧。”
朱柏唇角轻扬：“阿瓷要如何为我解忧？”
头一次听见如此亲昵的称呼，晏瓷耳后慢一拍般地烧了起来。
她忙装作若无其事地咳了咳，随即轻声道：“邵教授的顾虑没错，站在赵知府的立场，他的做法固然令人不齿，却也令人挑不出错处来。”
如今春意料峭，乍暖还寒，昼夜温差极大，流民中已有冻死婴孩和老人的消息传出。
赵知府身为地方父母官，却紧闭城门，甚至下令驱逐流民。
对外只道流民中有数十个身带病疫者，若是贸然开了城门，又将荆州府内的百姓置于何地。
又因开年后新帝下诏，禁止诸王节制王府文武官吏，彻底斩断了州府大小官员与藩王之间的联系。
朱柏曾与赵知府商谈，开放仓廪，在城外设置施粥点，皆被否定。
于是他想要私调三护卫军队，用王府的存粮去赈流民。
却遭邵教授几位属员极力反对。
诏令自下达后，藩王便失去了三护卫的指挥权。
而眼下这个节骨眼，朱柏若无视诏令，执意调动三护卫，便是越权。
总之随便哪一条，都够赵知府拿来大肆做文章。
区分利弊后，晏瓷微微收敛笑意，认真道：“王爷，如果我说，我也劝您袖手旁观，明哲保身，保王府一时安稳，您心里其实也不大乐意，但是往深了讲，您能想到开放王府粮仓去施救，说明您早已有了答案，所以，我会说，您随心所向便好。”
寥寥数语，瞬间抚平了朱柏连日所有的焦灼与两难。
朱柏看了她片刻，忽然轻轻笑了。
“笑，笑什么！”
还笑得这么好看！
晏瓷习惯性的摸了摸鼻子，试图掩饰自己的紧张。
“阿瓷总是能知晓我所想。”
“哼哼，那是。”晏瓷得意地撅了撅嘴：“王爷您想做便做什么，人生在世，总要随心所向一回，才不会留遗憾。”
话音才落，她又十分困乏地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只觉着眼皮又开始打架。
紧接着，整个身子竟直接滑进了被子里。
她缓缓闭上眼睛，额面也在这时传来冰凉的触感。
“……还好，并未发热，你先好好休息，我一直都在。”
“唔……”晏瓷昏昏沉沉点了点头，嘴里含糊地念叨着：“朱柏……”
“嗯。”
耳畔传来熟悉的低沉声音，仍是那样温柔：“我在。”
“你……你不要胡思乱想。”
朱柏伸手将锦被往上拉了拉，闻言顿了顿，声音放得极轻：“好。”
“我……只是，只是很困而已……我没事的……”
晏瓷的声音越来越轻，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彻底进入了梦乡。
朱柏依旧坐在床边。
指尖还停在她肩头替她拢着被角，闻言喉结轻轻滚了滚，只是“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目光落在她熟睡的侧脸上，眼底的担忧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张平日里红润的脸，近日来越发呈现病态的惨白。
仿佛那个先前古灵精怪，俏皮狡黠的人不复存在。
一时间，朱柏心底里的焦虑和不安越来越甚。
他太懂这种感觉了。
可转念想到她明明自己已经不舒服成这样，还强撑着精神来安慰他，怕他胡思乱想，怕他担心，他心口那点不安里，又慢慢漫开一片酸涩的暖意。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她的梦。
“我信你。”他说：“但你也要好好的。”
原以为余生要被困在荆州府，竟没想到老天到底还是眷顾他的。
将这么好的姑娘再次送到他面前。
所以，他的结局会怎么样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她好好的，只要她永远这般天真纯粹就够了。
然而就在指尖刚替她拨开了额前散乱的碎发时，就见着她的轮廓忽然淡了几分。
紧接着，她的肌肤呈现出诡异的半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与空气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
朱柏喉结剧烈地滚了滚，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扼住了喉咙。
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忙不迭握住晏瓷的手，急切感受着她手里传来的真实温度。
还好。
她还在。
还以为她又像六年前那样，凭空消失在他眼前。
定是他近日来忧思过度，看花了眼。
朱柏在心底反复跟自己说。
倏然，他垂下眼，长睫颤得厉害。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怕稍一用力，就撑不住眼底的湿意。
第45章 ：过往。
这一夜的梦，没有了那个眉眼柔和的少年朱柏。
却还是那个熟悉的场景。
桃花树下，少女回眸看向晏瓷，巧笑嫣然。
“你来啦。”
像久别的老友重逢，自然又亲昵。
她看着这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喉头轻轻一动，半晌才轻声开口：“……你，你到底是谁？”
少女踩着满地落花，朝她跑来，听见这话，旋即皱眉道：“哎，你怎么还没想起来。”
她凑到眼前，围着晏瓷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啧啧两声：“你看看你，一脸的憔悴，是不是最近总是疲累，总觉得自己快要离开这里了对不对？”
晏瓷心头一震，眼底满是讶异：“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呀！”
少女笑得眉眼弯弯，她盘腿坐在满地桃花上，招手让晏瓷也坐下，一副要好好唠嗑的模样。
晏瓷依言坐下。
漫天花瓣落在两人肩上，发丝上。
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却一个灵动，一个沉郁。
她压下心底的慌乱，轻声问：“我最近总是莫名嗜睡，浑身无力，是不是……我真的快要离开这里了，快要离开朱柏了？”
少女托着腮，点了点头：“你没发现吗，你一直在刻意逃避时间。”
晏瓷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毕竟，她说的是事实。
“可是逃避没用呀，离朱柏的历史走向不足一个月了。”
晏瓷指尖发颤，心头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我知道。”
“哎。”
少女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晏瓷的额头上：“快想起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晏瓷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脑海深处不断往外涌出。
那些被遗忘的碎片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帧一帧，硬生生挤进她的意识里。
晏瓷猛地捂住头，指尖深深陷进了发间，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紊乱。
最先涌上来的，是洪武十八年，那场仓促的大婚。
彼时她初来到这个时代，甫一睁眼就是满屋子喜庆的红色。
红烛、红绸、红嫁衣，她稀里糊涂成了湘王妃。
那时候的她满心抗拒，觉得实在离谱又荒唐。
对着素未谋面的少年朱柏，满心都是防备和疏离。
可那时的朱柏，从来没有逼过她半分。
他年纪轻轻，温润谦和，明明是堂堂藩王，却愿意耐着性子迁就她，包容她。
她闹别扭，耍小脾气，他也只是笑着纵容，安安静静等她放下心结，慢慢接纳他。
后来朱柏奉命前往荆州就藩，远离了束缚和规矩，他们的日子过得简单又热闹。
两个人就像寻常小夫妻一样，打打闹闹，肆意相伴。
天气好的晚上，他们一起坐在院子里看星星赏月亮。
闲暇时，他在案前看书，她便在一旁静静陪着他，偶尔随手的涂鸦，尽是他没见过的稀奇古怪的东西。
惹得他只觉稀奇，书也再看不进半分，非得让她讲解。
春暖花开的季节，他们会一起游山玩水。
夏日炎炎，他便带着她只往凉爽惬意的山林结庐居住。
冬天雪花纷飞的时候，就围在屋里烤火取暖。
会因为红薯烤焦了而不高兴时，朱柏像变戏法一样掏出橘子、板栗、柿子放在火炉上烤。
然后，一个负责吃，一个负责烤和剥。
那时的朱柏，意气风发，眉眼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