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应当是哄好了吧？！
晏瓷嘴角忍不住偷偷翘了起来。
壁灯的光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许久，她听见他极低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雪花落进湖面，却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无奈的温柔。
“我不是故意不理你。”
“我知道的……”
晏瓷打了个哈欠，车厢里太暖和了，这会子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困意接踵席卷而来。
朱柏静静等着下文，却只感觉到肩头忽然有个重量压了下来。
他猛地垂眸，就见着晏瓷靠在他的肩膀睡着了。
她捏着他袖口的手指不觉中已经松开，掌心无意识地向上敞开着。
轻轻叹了口气，朱柏小心将身子往她那边挪了半寸，让她能够靠得更舒适一些。
暖光落在她侧脸，柔和了她的轮廓，方才还软软撒娇唤他表字的人，此刻安安静静。
少了几分狡黠，多了几分温顺。
他抿着唇迟疑了片刻，抬起右手落在她的发顶上，轻轻揉了揉。
须臾，目光又落回还搭在他左手袖口上的手。
没有任何迟疑，原本还在发顶上那宽厚的手掌，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
尔后指节微微收拢。
他心里清楚不该如此，可眼下看着她安稳睡颜，所有的规矩与克制统统抛之脑后。
“在你面前，我总是身心不一。”
他轻声呢喃道。
马车驶向湘王府，夜色渐深。
*
更鼓敲过三声，朔风卷着残雪拍过檐角。
王府书房内外一片死寂，只有窗纸上映着疏淡的枝影，被廊下灯火拉得细长。
窗棂被指尖轻轻拨开，发出极轻的吱呀声，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翻入屋内，落地无声。
那黑影贴着墙根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这才在黑暗中轻轻挪动步子。
那人明显带着目的而来，他目光扫过整间书房，指尖贴着书架，墙沿一寸寸摸索，尔后又轻轻敲打。
手法甚是熟稔。
他翻得很细。
架子上的书一本一本抽出来看，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半柱香功夫后，他终于在靠墙的书架下发现了异样。
将底板往上一顶，稍一用力，整块木板应声挪开，露出了一个乌木匣子。
铜锁老旧，一把短刃便能撬开。
火折子吹亮的瞬间，微弱的火光同时也映亮了匣子里的物件。
最上面摆着几卷泛黄的宣纸，那人展开一看，眉头骤然拧紧。
纸上画的东西他从未见过，像是随手涂鸦。
有的是四个轮子，方方正正盖着铁壳的物件，瞧着像车却没有牛马，有的是圆滚滚、眉眼画得像人的小动物，憨态可掬，却绝非世间见过的走兽。
他一卷卷翻过去，指尖忽然顿住。
最底下压着一幅人物小像。
火折子凑近了些，澄黄的暖光落在画中人脸上。
画里的女子穿着一身闲云粉合领衫，眉眼弯弯，正冲着画外微笑。
她看起来灵动明媚，仿佛下一秒就能从纸里走出来。
目光再往下移，落在画像左下角的落款上，字迹清劲，是朱柏的手笔。
吾妻阿瓷。
洪武二十五年。
第43章 ：改元。
闻玄远呼吸微滞，举着火折子的手险些不稳。
画像上的人，和他记忆里晏瓷的脸，一模一样。
而洪武二十五年，是朱柏对外宣布湘王妃去寺庙祈福久居的那一年。
结合这些天查探到的消息，加上晏瓷身上种种说不通的蹊跷，瞬间拧成一团乱麻，堵在他心口。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带着冬夜里的寒气。
闻玄远瞬间收了画，反手按上腰间佩刀，猛地回身。
朱柏就站在书案前。
他穿着亲王常服，显然是从王府外归来。
可他站在那里，神色淡淡，眼神平静得像深潭，没有半分被夜闯书房的惊怒。
“王爷早就知道我会来。”
闻玄远语气肯定，没有半分疑惑，他蹙着眉，周身戒备未散。
朱柏目光只淡淡扫过敞开着的匣子，语气平静：“近日有几人在荆州府内外各个寺庙辗转，打探湘王妃的下落，虽然刻意乔装打扮，可于本王而言，动静却不算小。”
闻玄远喉结微动，目光沉了沉，并未辩解。
“还有……”朱柏抬眼看向他，目光清明，一字一句道：“本王应该叫你闻护卫，还是闻千户？！”
此话一出，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闻玄远按在刀柄上的指尖收紧，眼神冷了下来：“王爷既然都知道了，打算如何处置，拿下我送回京城，还是就地正法？”
被湘王识破身份，本就是死局。
朱柏却摇了摇头，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本王不会处置你。”
他缓缓朝闻玄远走近，伸出右手：“今日你也什么都没看见。”
闻玄远一怔，下意识将手中的画像递给他。
他看着朱柏默默将画像放回匣子里，又将匣子轻轻放回原处，仍是不懂他的意图。
“王爷不怕我上报朝廷？”
朱柏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寒风似乎又大了些，拍得窗棂轻响。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你不会。”
闻玄远皱眉。
“否则你不会四处查验她的虚实。”
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闻玄远眯了眯眼，从怀中掏出一直以来让他无比疑惑的那张画像，摊开，呈在朱柏眼前：“这张画像，是已经逃入黄子澄门下的赵骞亲自口述，由京城画师所绘，画像一共有五张，有你有我有秦惠姐弟，还有她。”
朱柏看了一眼，旋即神色骤沉。
闻玄远又道：“可诡异的是，这画像中名为晏瓷的女子，与我们眼中的晏瓷，无论是样貌还是气质，皆不一样。”
“我拿着这画去问了李揆，他眼中的晏瓷是画上这个，可秦娘子眼中的晏瓷，是匣子里……与王妃一模一样。”
话落，闻玄远面无表情继续道：“如果没有王爷突然横插一脚，晏瓷将会是我的妻子，可现在，这般无法解释的事情出现在你我之间，虽然我们站在不同阵营，但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朱柏静静看着画中人的相貌，几番挣扎后，他终于蹙了蹙眉，缓缓松开攒紧的指尖。
他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本王也无法解释。”
“我的探子寻到了当年被遣散的仆从。”
闻玄远声音陡然抬高：“原来湘王妃六年前就死了……你凭什么把晏瓷当成替身，她不是王妃的替代品！”
“本王没有将她当成替身！”
朱柏眼神一厉，眉峰狠狠蹙起：“晏瓷就是六年前的湘王妃！”
闻玄远冷嗤了一声，目光灼灼直视朱柏，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王爷又何苦自欺欺人！”
朱柏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低沉。
“……六年前那一天，我亲眼看着她，消失在我的怀里。”
闻玄远猛地一怔，整个人都愣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半拍。
“消失？消失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朱柏轻笑了一下：“前一刻她闭着眼，没有了呼吸，下一秒，她整个人就凭空消失了。”
“所以这一切，还需要解释什么，解释她为什么又回来了，解释她为什么和王妃年龄对不上，解释她为什么和王妃长得一模一样，为什么连习惯和胎记都一模一样？！”
“你也察觉到了不是么……与她亲近的人，才能肉眼可见她真实的相貌。”
“你方才在匣子里所看到的画，都是她曾经随手所画，尽管本王博览群书，且自认见多识广，可本王从未见过画中任一一样。”
“她或许不属于这里，或者说，不属于这个时代，否则，这些超乎常理的认知，该如何解释。”
一时间，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听到这些话的瞬间，闻玄远嘴唇微张，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视线虚虚地落着，像是一时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真相，整个人僵在原地。
“本王知道你对她的心意。”
话音落罢，朱柏只觉得浑身无力。
他没再多留，也没再看闻玄远一眼，转身缓步走向门口：“今晚的事本王不会追究……倘若来日本王有求于你的时候，还望你记住今夜这份恩情。”
门扉轻轻合上，将满室寂静与未说出口的话，都留在了寒夜里。
闻玄远站在原地，火折子的光渐渐暗下去。
为什么朱柏将‘有求于你’这几个字说得如此坦然和平静？
他所求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