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发觉君父所赐的冕服也沾了酒，实属大不敬，本王先行回府换衣服，宴席暂且失陪。”
朱柏说着，动作十分不经意地撩起衣摆，使得那被酒水浸湿变暗的地方一览无余。
“王爷……”
赵知府伸手想要拦。
朱柏直接无视他铁青着的脸，取过先前放在一旁的披风，径直走下台阶，停在还缩成乌龟状的晏瓷跟前，他目光沉沉道：“即便你是无意弄脏冕服，换作平常，够挨二十个板子了，今日小年，本王不想见血，就罚你随本王回府，将这冕服清洗熨烫干净。”
晏瓷一怔。
方才还慌乱不已的心，一时安定下来。
她知道，他是在替自己解围。
于是她忙不迭起身，一脸庆幸又不忘感恩戴德，她掐着嗓子道：“民女多谢王爷，民女这就去洗……”
话还未说完，眼前忽然一黑，有什么东西迎面兜来，晏瓷双手下意识接住。
竟是披风。
“穿上！”
朱柏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眼睛也生疼，语气更是算不上太好：“你衣衫单薄，这里这么多双眼睛，免得说本王苛待了你。”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穿的是什么衣服。
方才站起来的瞬间，肩头的衣料也跟着顺势滑落了一小半，嫩白肌肤在灯火下白得晃眼。
甚至，甚至能隐约看见衣领下起伏和若隐若现的轮廓。
怒意再度从他胸腔里炸开，烧得他一刻都呆不下去了。
于是他别过脸，深吸一口气，大步往殿外走。
晏瓷手忙脚乱地把披风裹在身上，朝赵知府一行人行礼后，忙跟在朱柏身后离开了。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赵知府险些把后槽牙咬碎。
再回想那女子，除了身材勉强可看，样貌平平无奇又寡淡，实在没什么看头。
众人根本不会往那旖旎的方向想。
心知今晚的计划是无法达成了，赵知府冷哼一声，狠狠一甩袖子，坐回了原位。
再说朱柏和晏瓷出了宴席后，两人一路无话。
他步伐不快不慢，却始终保持着她能跟上的距离。
晏瓷跟在朱柏身后，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心里实在发虚。
府衙门外，马车早已恭候。
车夫见朱柏出来，连忙掀开车帘。
车厢里点着澄黄的壁灯，朱柏坐在靠窗的位置，背脊挺直，两手搭在膝上，目光至始至终落在车帘缝隙外一闪而过的街景上，面无表情。
他自上车后仍是没有说过一句话。
不是赌气，也不是刻意冷待，而是他怕自己一开口，那难以抑制的怒意吓到她。
可看着她裹着他的披风，缩在车厢角落里小心翼翼偷瞄他的模样，那点怒意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化开。
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闷得他有些烦躁。
马车穿过荆州府的街道，夜深了，路上行人稀少，车厢安静得能听见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
可车轱辘驶过一处坑洼时微微颠簸，晏瓷身子一晃，朱柏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识地伸出去，虚护在她身侧，在她稳住身形后又迅速收了手。
“王爷。”
晏瓷倒是先沉不住气了，轻声嗫嚅唤他。
朱柏没应。
“王爷……”
这回她拖长了尾音，声音软软的：“您还在生气呀？”
朱柏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依旧没有看她。
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晏瓷索性又凑近了些，仰着脸看他，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星星：“……屿澈？”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朱柏耳根迅速泛红，他局促地咽了下口水，身子下意识地向后倒了倒。
第42章 ：吾妻。
“不，不准这么叫我。”
朱柏终于开口，语气却乱了几分，带着羞恼。
晏瓷见他终于有了回应，却还是板着脸，不禁有些落寞：“哦，尊卑有别。”
“我并非这个意思。”
朱柏仍绷着脸，可耳尖的红却褪不下去，语气也没了方才的冷硬，反倒多了几分无措：“总，总之不准叫。”
他怕的从来不是尊卑，是自己太吃这一套了。
她软软叫了一声自己的表字，像羽毛轻轻扫在心尖上，他闷到现在的怒火瞬间就散去了大半。
那他积攒了半宿的火气算什么！
若这么轻易就将今晚的事揭了过去，那她往后更胆大妄为该怎么办！
总之，必须要让她明白其中的利害。
朱柏咬咬牙终于看向她，神色淡淡：“解释解释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听得分明。
晏瓷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却还是硬着头皮迎上他的目光，朝他咧嘴笑了笑，又在触到他带着黑沉的目光时，赶紧将先前在假山上偷听到的告诉了他。
想起假山下那两人阴恻恻的语气，晏瓷至今仍然心有余悸。
话音落下，车厢里静了片刻，只余下车轱辘碾过积雪的咯吱声，细碎又沉闷。
朱柏搭在膝头的手指缓缓收紧，眼底沉得像冷冽的寒潭。
他没有说话，只垂了眸子，这是他思忖时的习惯。
赵知府这般趋炎附势的人，想踩着他讨好朝堂，他早有预料。
只是没料到，对方竟卑劣到这般地步，不用明枪暗箭，偏用这般下三滥，污人清白的阴招。
“倒是小瞧了赵知府。”
半晌，他才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没达眼底。
晏瓷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小声接话：“那……现在怎么办，他今日没得逞，定然不会就这么放弃。”
朱柏并未接话，只目光落在她脸上。
心头那点因她以身涉险的气，终究是再也生不起来了。
“你还敢问怎么办。”
他语气沉了沉：“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我没有认出你，你该怎么办，若是在场有人拆穿了你，你又当如何？”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而且我刻意装作一副怕得要死的样子，就是笃定一向宽仁的湘王您定会阻止赵知府惩罚一个小小舞姬，而且……”
晏瓷小声嘟囔，垂着眼绞着手指：“我一听见他们要害您，当时就急了，可是我又进不去正堂，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喝下那杯酒……”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执拗。
朱柏沉默了。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到了嘴边的重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暗暗吸了一口气。
“你刚刚那身衣服……”
好不容易挤出一句准备斥责的话，就见着晏瓷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抬头讨好地看着他：“王爷，我还欠那舞姬二两银子呢，可以提前预支下个月的月钱么，不然她要去景元阁堵我了，好丢脸啊……”
她将身上所有的银子都掏出来与那舞姬换衣裳，岂料还被坐地起价硬生生又追加了二两。
明摆着见她当时急得不行才敢狮子大开口。
若不是事态紧急，晏瓷非告她奸商不可！
看着她愤愤不平的模样，朱柏简直要气笑了。
他闭了闭眼，努力压下又要涌上来的怒火。
再睁眼时，壁灯的光在她发顶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鼓着脸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气又散了一些。
尽管刚才还说好不能轻易就将这事了了，可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他。
她没考虑过自己的后果，而是义无反顾走进这条险路，单枪匹马将他从困境中带了出来。
他还有什么资格责怪她。
想到这里，朱柏堵在胸口的那股闷气，倏地一下烟消云散。
察觉到对面的人周身气息不那么凝重了，晏瓷忍不住偷偷看他，见他眉间那道浅浅的川字抚平，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抓住了他袖口的一角。
“好不好呀？”
朱柏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把手抽回来。
马车继续往前驶，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见朱柏没有躲，她得寸进尺，又轻轻晃了晃：“屿澈……”
这回唤得更轻了。
这谁受得住。
朱柏别过脸，耳尖却再度飞快地漫上一层绯红，连气息都彻底乱了。
“我保证，下次我不会再这么莽撞了。”晏瓷放低声音：“我会想好万全之策的。”
他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没有下次！”
话音才落，朱柏又轻轻叹了口气：“罢了。”
若是劝得住，她就不是晏瓷了。
“那，你消气了吗？”
“仅此一次，下次任凭你怎么唤，我也不会理你。”
“好的，我保证！”
朱柏一怔，偏过头，不去看她亮晶晶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