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一沉吟，俯身探得此人气息全无，眼里刚燃起的希望又熄灭下去，然顿了片刻，就是想到何事，探了探他脉搏。
虽也没有动静，但身体却是软的，还有温度。
他直接起身，提到作势便要刺他咽喉。
“别！别杀我！”男人跳了起来，十分利索地跪在他跟前，连连求饶，“您大人有大量，小的就是学了几年的龟息法，不该卖弄，我……”
“少废话！”水痕一把拎起他衣襟，冷声喝问，“昨天发生过什么？你是不是都看见了？”
“我……我我我……”
“说！”
“好好好我说，”男人吓得涕泪横流，连忙说道，“是……是昨天又来了个女人，说不让那个疯女人杀你，可你人都摔下来了，还不知死活……”
水痕怒目而视，直吓得那胡言乱语的男人，话又回到正轨：“疯女人说，现在没辙，山海派的人要杀尽魔道，您的身份也已天下皆知，除非……除非江湖正道，全都死绝，可你们没有人手，只有她有，且她手下人马，如今还都服过了化神丹，天下无敌，只要救您的那个女人，愿意与她合作，她就……她就……”
“就只是如此？”水痕眸光骤紧，“那她们人呢？”
“都……都去了颍州，楚掌门正往江宁府来，那是她必经之路……还有近日她下山后，主动集结跟随，与她同心同志的江湖中人……啊——”
清冷月下，倏而一声啸响，极分明的一道冷光，乍然刺破长空，在那男人的惊叫声中，直刺水痕咽喉。
少年瞳孔微张，即刻松开了手，退步旋身一闪，避开此着，抬眸再望，一道清癯身影，萧然而立，只是唯一的剑，却握在了左手。
是应不染。
“是你？”水痕疑惑退后，横刀当胸，未及站定，又是一剑近面，只得挽刀格挡，却觉他剑中劲力，比起从前两番交手，已大不相同，三五防守下来，握在刀鞘上的手，虎口胀痛不止，已隐隐有了涨裂之势。
“我没打算伤他！”他一声断喝，眼瞧着那浑身是血的男人，兔子似地逃远，不觉凝了眉头，手中刀甚至没有出鞘，无一招攻势，然而两肩的伤，忽又崩裂数处，一时剧痛牵制，脚步迟了半刻，再抬首时，已被应不染的剑指住了喉心。
“不论你信与否，此行你到江淮，定也是为了去助令师一臂之力。”水痕眼色黯淡，已然没了挣扎的念头，只平静说道，“能不能放她一条生路？”
“放谁？”
“戮天盟宗主，连碧心。”
应不染眼底飞快晃过一丝疑惑：“她作恶多端，理应一死。为何你会觉得，求我有用？”
“我不是求你，只是想告诉你。”水痕眼中始终没有任何表情，只平静说道，“此前诸多恶事，尽为他手下七名追魂使所为，她虽有失责，却无加害之心，除对神机图外，任何旁物，都无半点兴致。”
应不染眼中疑惑更甚，半晌未言，忽然见他肩头汩汩洇开大片血迹，眸光微动：“你受伤了？”
水痕瞳孔微震，却觉整片肩背，都已蔓延开剧痛，脚下登时一软，跌扑向前栽倒。
应不染几乎下意识地收了剑，大步抢上前去一把扶住了他，却只听到他虚弱的话音：“如若……我死，可以换她一命……我……”
话音未落，眼睑颓然阖了，赫然栽倒下去……
——
淮南东路，颍州城北的小山村外。漫漫山道崎岖，一行匆促脚步纷纷，踏碎黄叶奔来。
“就是那了！”薛映棠冲在人前，远远一指前方茅棚，加快了脚步。同来的寨中弟子与沈丹青等一行，也都迅速跟上，与她一道奔去。
然而，破门而入，却只看见了被绑在梁下柱旁的柳惊霜，周遭酒气仍在，人也耷拉着脑袋，昏迷不醒。
“好像是蒙汗药。”洛苏蘅敏锐嗅出了异样，翻出怀中解药，正踌躇如何喂给她。一旁的叶景澄却已走了过去，自袖中取出一支小指粗的褐色短香，吹亮火折烫了一遍，举至柳惊霜鼻尖，不多一会儿，便见她咳嗽着醒来，大口喘起了粗气。
“师姐——”苗盈盈与薛映棠，正拔了刀斩落，给她取走了五花大绑了一身的麻绳，扔在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沈丹青疑惑不已。
“你们怎么来了？”柳惊霜一脸诧异的看着眼前一个个或陌生或熟悉的脸孔，眉心已然拧成了“川”字，“那该死的李千山，他又骗我！”
“李师兄也在这？”苗盈盈愕然睁大了眼。
“快走，去颍州，不然来不及了！”柳惊霜一把握住苗盈盈的手，眸光微微一颤，忽而泛了红，却在这时，似是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周遭一干人等，唇瓣微颤，似乎有话欲言，却又说不出口。
“一起去吧。”陆回风打破了沉默，“反正是生是死也都看这一遭了——”
莽莽山野，满目的红枫与焜黄交错，还有落光了叶的枝条，深青得近乎发黑的松。
天与地，都是融融的一片黯淡，云也忘了飘动，只有远去的雁，孤鸟悲凉的哀泣，越过一重重的山，尽随风声弥散。
颍州城外的伏兵，还没等来楚青冥，便先到了一个身影，一手撩剑扛在肩头，是擦拭得雪亮的照胆，青衫肃立，额前碎发被风吹散，一缕缕地颤。
几个精壮的男人，最先走出了丛林，眼底血丝纵横，冒着浓浓的精光，仿佛要吃人。
李千山嗤笑一声，把手一晃，荡下肩头的照胆剑：“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们？所谓化神丹，不过就是后世不思进取，只图一步登天，满怀妄想之人，拿了北斗外宗弃用偏方，自行研制出的劣药。”
说着目光骤厉，盯住那几个拦路的壮汉，嗤声冷笑：“妄取歪门邪道，可是要死人的。”话落，抬腿踢飞剑鞘，照胆宝剑冷光乍泄，如莲光转，两面皆如镜般，倒映双方的眸，血与乖戾的背面，照见青年冷眼，凌厉如刀，却都是正气。
几个男人表情狰狞，飞纵扑了上来。
“想不到还有来送死的，”红螺斜躺树梢，悠哉垂下一只脚，秋千似地晃着，媚眼如丝斜飞，看向另一棵树枝桠前，冷然肃立的连碧心，“喂，这个你认不认得？瞧着挺厉害的，一会出手，可别被唬住了。”
连碧心却无表情，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无人应答的话飞出去，余音溅出一声呲响，是飙飞的血。
李千山的剑，已然卸下了其中一人的胳膊。
“真不中用。”红螺目光冷了冷，又是一个摆手，召出更多人来，看那纷乱人等，陆续都负了伤，不禁发出嗤笑，“难怪当年都要一窝蜂似地去那落星涧凑热闹，没有旁门左道，就这点本事，也敢妄立门户，自称什么江湖正道？”
连碧心仍冷着眼：“这就是你说的‘杀器’？一群废物——”
“正主都没来呢，可不能浪费在这等黄口小儿身上……”红螺的话还没说完，却听到一声闷哼，低眸望去，赫然见到李千山肩头，多处一道血痕，噗嗤笑出了声，“这不中用得很吗？”
连碧心却盯住了他的剑，片刻，眸光忽地一紧：“龙荒？”
“你说什么？”
红螺话才出口，身后树上白影，已然飞扑出去，一掌斜切作刀，直贯李千山头顶。
第233章 断阙
万寿县外野径, 竹海翻涌如浪，两个劲装打扮的江湖人匆匆纵跃而过，带起劲急的风，直追上二里地外, 三五成群的人潮。
“怎么都在这儿？楚掌门呢？”二人陆续停下, 冲那些人问道, 却只瞧见他们，一个个的左顾右盼，似在找什么人。
“没追上啊, ”其中一络腮胡子回道，“她走得快, 跟本没打算带上咱哥几个, 不过倒是……”
“倒是什么？”
“刚有两个小妖女, 一溜烟就跑过去了——”
听到这话, 那两人相视一眼, 也忙帮着找了起来, 穿过密丛丛的竹林，抄着手里的刀枪棍棒，四处拍打搜寻。
与此同时，竹林深处。密密风打长叶, 萧萧飒飒。
仓皇奔跑声中, 少女力竭的低喘, 忽被一声惊呼中断，跌跌跄跄的身影也跟着一个趔趄, 扑倒下去。
“夭桃！”秋筠连忙回头，一把拉起了她，“你快起来, 不能让他们抓到，不然的话……”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便听得半空之中，蓦地一声啸响，空竹簌簌交击，黄绿交接的浓荫里，一道人影飞掠而至，翩然落地，一臂横展，拦住二人去路，直吓得两个姑娘，同时退开了身。
“你是谁？为什么要杀我们？”秋筠强忍惧意，一把抱住夭桃护在怀里，对那拦路的中年女人质问，“我们从来都没有害过任何人，只因为身在戮天盟，难道就该死吗？”
中年女人听了，眉心略微一沉，就在这时，又听见那竹叶沙沙声中，传来密集的脚步，正是那帮寻找她的江湖人士。
几人纷乱涌至。见此情形，络腮胡立刻拔了刀，指向秋筠眉心，转向中年女人问道：“楚掌门，咱们追的可是这两个妖女？”